暖流順著喉嚨滑下,一路暖到胃里,四肢百骸都跟著舒展開來。
再夾起一筷子米線,滑溜爽口,米的清香與魚湯的濃醇完美交融。
然后,她雙手捧起那枚鍋盔,小心地咬下一口。
咔嚓——
焦脆的外皮碎裂,露出內里柔軟又有韌勁的面芯,和那油潤咸香的肉餡。
蔥末的辛香恰到好處地解了膩,只留下滿口扎實的滿足感。
她吃得專注而虔誠,額角很快沁出一層細密晶瑩的汗珠,鼻尖也冒了汗。
一碗熱湯,大半個扎實的鍋盔落肚。
那份暖意不再僅僅停留在胃里,而是擴散至全身。
從那個噩夢般的碼頭輾轉至此,她在水上漂了五六日。
風浪顛簸,心緒浮沉,直到踏上這濕潤堅實的江岸,才覺得魂魄歸了位。
說來也奇——玉娥的母親瑞姑,祖籍正是荊州。
冥冥之中,仿佛真有根看不見的線,牽著她回到了這片土地。
剛下船那日,她吐得昏天黑地,胃里空空,頭暈腳軟,幾乎要倒在陌生的街邊。
就在那時,一股焦香混著魚湯溫厚的鮮甜飄了過來。
她循著味兒望去,一塊棗木招牌懸在門頭,黑字刻著“馬大嫂早點”。
鋪子里,一位臉膛紅潤的大娘正麻利地翻著鍋盔,笑容爽利得像秋日的太陽。
她挪進去,點了一碗米線、一個鍋盔。
熱湯入腹,翻騰的腸胃漸漸平復,可那扎實的鍋盔,咬了兩口便咽不下了。
正對著半塊鍋盔發愁,那紅臉膛的大娘擦著手走過來,一口地道的荊楚鄉音帶著笑意:
“姑娘是剛下船吧?瞧這臉白的!肚里吐空了,莫急著啃干硬的,傷胃哩!”
那口音,和直白的關切,讓唐玉鼻子一酸,卻又忍不住笑了。
兩人就這么攀談起來。
唐玉自稱姓文,來荊州尋親,暫無落腳處。馬嫂子一聽,大腿一拍:
“巧了!我樓上后頭有間房空著,亮堂干凈,正想租出去。姑娘要不瞧瞧?”
許是那碗暖透肺腑的魚湯,許是馬嫂子眼里坦蕩的實誠。
唐玉幾乎沒猶豫,跟著上樓看了房。
一間朝南的小屋,窗外能望見碼頭的桅桿,屋里桌椅床柜俱全,收拾得清爽。
她當場便付了定錢。
馬嫂子樂呵呵地幫她拎行李,邊走邊說:
“我男人前幾年病沒了,留下這鋪子。兒子在漢口學手藝,平日就我一人守著。”
“你住這兒,平日里若悶了,下樓來說說話,當自己家一樣!”
如今,她已在這碼頭邊的早點鋪樓上,過了好幾日安生日子。
其實,她骨子里是有些懶散的,若無人催逼,是很能隨遇而安地癱著的。
更何況,前些日子經歷的心傷、逃亡的驚懼、水下的冰冷……
太多東西沉甸甸地壓在心底。
壓得她心頭滯悶,喘不過氣。
不急。
她望著窗外熙攘的碼頭,慢慢喝著溫茶。
先在這里,好好喘口氣,把自己養好,把魂兒養回來。
日子還長,路也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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