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松開手,撐著板鋪邊緣起身。
地上粗陶壺里還有半壺涼水,她倒了一碗仰頭飲盡。
冷水劃過喉嚨,流入胃中,帶來清晰的涼意,也讓昏沉的頭腦漸漸清明。
一個念頭猛地凸顯——若是有人要殺她,那會是誰?
腦海中印出一張明媚的芙蓉面,笑晏晏,吐出的話卻冰冷刺骨:
“殺了,才算干凈。”
唐玉感到一陣汗毛倒豎。會是楊家小姐嗎?
是楊家小姐聽聞她要去舅舅家探親,特意尋這個時機要殺她?
是有可能的。
她要去舅舅家探親的消息并未瞞著侯府眾人,甚至大相國寺中還有人將此事傳揚出去,作寺廟靈驗的說辭。
若真是如此……
那楊家小姐的心思真是惡毒至極。
她不是嘴上說說而已,而是當真要趕盡殺絕。
唐玉身上寒意彌漫,心中一陣陣發涼。
寒意過后,又是些微的慶幸。
還好……還好她已經逃出了侯府,不再是江凌川的通房。
若她仍是通房丫鬟,再由著楊家小姐嫁進寒梧苑,當家主母在上,她還不知要受怎樣的折辱磋磨。
而從另一個方面想,或許這次歹人追殺,可以進一步做她逃亡的煙霧彈。
靈光閃過,唐玉眼前一亮。
她這次出逃計劃其實倉促,最不穩定的因素不在侯府女眷是否讓她回舅舅家探親,而在江凌川身上。
從上次他硬要她戴他送的手鐲,她便知道,江凌川此人不愿被人忤逆。
若他知道自以為握在掌心的通房丫鬟瞞著他,別有心思地跑了,定會怒極。
她惶恐的,便是江凌川錦衣衛的眼線和手腳。
可若是那人查詢到最后,發現她已經身死、尸骨無存了呢?
唐玉心底涌起一絲興奮。
那她就連這最后一點顧慮也可以消除了。
思及此,她坐了下來,細細想著織補這局的細節。
幾乎一夜未眠。
淚水流干后,是冰冷到極致的清醒。
當天邊第一縷灰白的光線透進舷窗時,她的計劃已大致成型。
眼神也褪去了驚惶脆弱,變得沉靜堅定。
晨光熹微,船只輕搖。
陳豫踏著潮濕的甲板來到客艙門外,正要抬手叩門,那扇薄木板門卻從里面拉開了。
唐玉站在門內,身上依舊穿著他那套過于寬大的舊布衫。
袖口褲腳挽起好幾道,顯得有些滑稽,卻掩不住截然不同的氣度。
她面色蒼白,眼底帶著明顯的青黑,顯然是徹夜未眠。
然而那雙眼睛卻異常清亮有神,是一種沉靜的光芒。
陳豫抬到一半的手頓在半空,眉梢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昨夜曾駕著小艇沿水流方向搜尋,未找到那艘貨客船,卻在某片水域嗅到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無需親眼目睹,也知道那里曾發生過何等慘烈的搏殺。
這女人能從那樣的絕境中活下來,已是萬幸。
而更讓他感到驚訝的是,僅僅過了一夜,這個昨夜還瑟瑟發抖、驚魂未定的女人,竟已恢復了如此沉靜穩定的神態。
這種恢復能力和心性韌勁,絕非常人所有。
他收回手,目光在她清亮的眼睛上停留一瞬,開口時語氣平淡:
“醒了?看來恢復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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