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壁滾燙,她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緊緊攏住,貪婪地汲取著那一點可憐的暖意。
她小口小口地啜飲著甜熱微燙的糖水。
暖流順著喉嚨滑下,稍稍驅散了四肢百骸的冰冷,也讓驚魂未定的心略微安定了一分。
一碗紅糖水尚未喝完,艙門再次被叩響,很輕的兩下。
未等她應聲,門便被推開了。
方才那姓陳的男人已換了身干爽的灰色舊布衫。
頭發也擦得半干,隨意地攏在腦后,露出飽滿的額頭和那雙過分明亮的眼睛。
他手里拿著一套折疊整齊的衣物,看顏色和樣式,明顯是男式的舊衣。
他走進來,將衣物放在板鋪邊沿,簡意賅:
“船上都是跑船的粗漢,沒女人衣裳。”
“這是我的舊衣服,漿洗干凈的,你將就著換下濕的,免得真凍出病來。”
“多……多謝恩公。”
唐玉放下碗,聲音嘶啞得厲害,勉強道謝。
陳把頭卻沒立刻離開。
他站在門邊,并未靠近,目光卻再次落在她身上,細細打量。
她雖渾身濕透,狼狽不堪,臉色蒼白如紙。
但那身雖已臟污卻仍能看出質地不錯的衣裙,發間殘留的簡單卻精巧的銀簪。
以及即便在極度驚恐虛弱下仍不自覺挺直的脊背和細微的儀態……
都不像尋常莊戶人家或小門小戶出來的女子。
“我姓陳,單名一個‘豫’字。在這條水路上跑貨,船上兄弟給面子,叫我一聲‘把頭’。”
他做了個簡單的自我介紹,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氣場。
頓了頓,他話鋒一轉,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唐玉臉上,直截了當地問:
“姑娘,看你這般情形,是遭了難。”
“眼下既已脫險,你有什么想說的嗎?或者,需要往哪里遞個信兒?”
這話像一把猝然插入鎖孔的鑰匙,猛地打開了唐玉腦海中那扇充滿血腥與恐懼的閘門。
三角眼男人猙獰的面孔、船娘子脖頸噴涌的鮮血、冰冷的刀光、船老大悲憤的怒吼、自己胸口碎裂般的劇痛、以及最后墜入漆黑冰河的絕望……
所有畫面與感官記憶如同潮水般轟然涌回!
她心跳驟然失序,狂跳如擂鼓,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比剛才更甚。
她死死咬住毫無血色的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她用盡全身力氣,才顫抖著說道:
“有……有人……殺人,劫船……是一座小……小貨船,勞煩……恩公若有余力,派人……去瞧瞧,船上還有人……”
她喉嚨干啞又滯澀,幾乎不能發聲。
用盡全力說完,她艱難地吞了口口水。
陳把頭聽完沒有猶豫,轉身吩咐人轉舵尋船。
男人轉身,看著她瞬間慘白的臉,和幾乎要縮進角落的瑟縮模樣,眉頭微蹙。
但看著她身上濕透的衣裳,終究是沒有多說什么,只道:
“我已經吩咐了人去尋那船,天色太暗,還不知道尋不尋得著。”
“你先歇著吧。明日一早,船會靠向下一個碼頭補給。到時,你可下船去安頓調養。”
說完,他不再多,轉身帶上艙門,將狹小的空間與外界隔開,獨留唐玉一個人在客艙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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