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艘南下的貨客兩用船,船家是一對敦厚的中年夫妻。
唐玉與船娘子談妥價錢,付了定金,便上了船,被引到船艙頭段一個干凈的小隔間安頓下來。
船只正要離岸,她便聽到岸邊傳來一聲粗嘎的招呼:
“船家,且慢開船!捎我一程,價錢好說!”
唐玉下意識從舷窗望出去。
只見一個身形精瘦的漢子立在渡口,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穿著一身洗得發白、肘部磨得發亮的靛藍粗布短打,褲腳沾著泥點。
他生著一雙細窄的三角眼,眼白渾濁,眼神掃過船身時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黏膩感。
雖也是尋常苦力打扮,但他腰間扎束的方式異常利落,腳下那雙半舊的黑布鞋鞋底幾乎沒什么磨損。
周身散發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混雜著汗味與某種陰冷鐵銹般的氣息,讓唐玉心頭莫名一緊。
船老大聞聲停下撐篙,打量來人:
“客官要去哪兒?我們這船是往青州臨清去的。”
“巧了,我正是要去臨清辦點貨。”
三角眼漢子扯了扯嘴角,露出個算不上笑的表情,
“擠一擠無妨,有地方落腳就成。”
船老大看看他樸素的打扮,又看看已有些擁擠的船艙,面露猶豫。
三角眼卻已摸出幾塊碎銀,比尋常船資高出近一倍,塞到船老大手里。
船老大掂了掂銀子,又看看天色,終是點頭:
“成,上來吧。不過艙里滿貨了,委屈客官在船尾將就一下。”
“不妨事。”
三角眼利落地付了錢,身手異常敏捷地躍上船。
在船尾堆著麻袋的角落找了個地方坐下,抱著胳膊,閉上了眼睛。
唐玉卻不敢放松警惕。
那人的氣息讓她感到莫名的危險與惡心。
她不動聲色地將身子往艙內陰影處挪了挪,手悄悄探入懷中,摸了摸貼身藏著的匕首冰涼的刀柄。
船只緩緩駛離碼頭,破開平靜的河水。
整個下午,相安無事。
船老大沉默而穩當地掌著舵,船娘子則忙前忙后,收拾停當后,就著天光坐在船頭縫補衣物,偶爾和艙里的唐玉說幾句話。
三角眼男人一直閉目假寐,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仿佛真的只是個疲憊的趕路人。
唐玉緊繃的神經,在規律的水聲和搖櫓聲中,也漸漸松懈下來。
或許……真是自己多心了?
天色,就在這份看似尋常的平靜中,一點點暗沉下來。
河面升起薄霧,遠處岸邊的輪廓模糊不清。
船娘子點亮了一盞防風的氣死風燈,掛在桅桿下。
昏黃的光暈只能照亮船頭一小片地方,更襯得四周河水幽深漆黑。
船娘子拿起一個小木盆,就著燈光,開始清洗晚膳用過的碗筷。
船行了一日,大家都有些疲憊。
船老大揉了揉酸痛的臂膀,從懷里摸出旱煙袋,就著燈火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
那三角眼男人依舊坐在船尾麻袋堆里,一動不動,仿佛融入了陰影。
夜色漸濃,河風帶來了更深切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