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劉恭理解,米明照才稍微放松了些。
她向前走了幾步,來到門前,提起門上銅環,輕輕叩了兩下。
不多時,一位穿著油污圍裙的老者,吱呀一聲拉開半扇木門,見著米明照時,眼睛還瞇了起來,仿佛看不清似的。
忽然,他渾濁的眸子亮了一下。
“是米小娘子?”老者的聲音有些沙啞,“院里腥膻重,就在這外邊說吧,免得擾了小娘子。”
米明照聞微微頷首,說:“多謝何二哥了。今日來,是想勞煩二哥做個物件。”
說著,米明照拿出了箭囊。
老者瞇著眼,接過箭囊后點亮了兩下,拆開看了看以后,又抬首望了眼劉恭。
“呃這位可是劉別駕?”老者問道。
“正是本官。”
劉恭也不謙虛,一步邁向前,絲毫不忌諱老者身上的腥膻。
他拿過箭囊,給老者展示著用法。
展示了一遍過后,劉恭才開口。
“明照與我說,老人家是皮匠行家。本官如今要找個信得過的,將這物件做成軍中制式,能供騎射,不知老人家可否做的好?”
“此物不算得麻煩,只是不知官爺要多少?”老者的雙手在圍裙前擦著,“若是多了,需得花些時日。”
“合計約莫二百只。”
劉恭豎起了兩支手指。
老者低下頭,掰了掰手指。
“二百只,需得些時日,還得要定金。”老者準備認真地解釋一番。
但米明照搶先開口說:“定金之事,祆神廟里會出,何二哥只要講清,需得多少時日便可。”
米明照的態度,令老者有些意外。
劉恭也感到詫異。
自己這算是被包養了嗎?
自己這算是被包養了嗎?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祆神廟里受胡商供奉,要說缺錢是肯定不可能的,愿意給自己墊資,那就再好不過了。
“需得一個月。”老者立刻回答道。
不是很快,但也夠了。
劉恭點點頭說:“行,那便講好了,祆神廟里支銀子墊著,一個月后,本官差遣人來提貨,若有缺漏瑕疵,便得你自己給我補貼。”
“那自然如此。”老者連連點頭。
官吏沒來趁機敲詐勒索,在老者眼里,已經算得上是好事了。
“此外,本官還有一事相求。”劉恭又說。
話音未落,老者心中咯噔了一下。
該不會是要敲詐了吧?
正當他這樣想著的時候,劉恭發了話。
“本官需得你現在,盡快做一件完好的箭囊來,本官今日便要送人,你需得多久能做好?”
“快的,快的,半個時辰內。”
說罷,他也不等二人應聲,便轉身踅回院內。
木門吱呀一聲掩上,將米明照與劉恭隔在院外,免得去那充斥著味道的院里。
劉恭望著木門,指尖摩挲著蹀躞。
過了會兒,劉恭笑了。
“這倒是個實在人。”
米明照柔聲說:“何二哥一輩子守著這鋪子,見多了官吏敲詐,難免后怕,好在劉官爺是個講理的人。”
“你也是個會拍馬屁的。”劉恭雙手負在了身后。
“那那也是小女沒法子了。”
說著說著,米明照的聲音忽然小了。
她低下頭去,垂眸望著自己的鞋尖,隨后一腳踢開地上的小石子。
如此動作,定是心情不悅了。
只是劉恭也不知為何。
好在米明照平日羞怯,到了心情不好時,卻也不藏著掖著,直接講了出來。
“遮斤叔回來后,跟阿娘說,以后不許小女接任薩寶。當不得薩寶,便只能留在廟里,當個小小仆役。可遮斤叔也不許,只許小女跟在官爺身邊,還和阿娘吵了一架。”
“他說,若是阿娘不許,他就與阿娘斷交。阿娘也只好許了,說小女以后只得跟著官爺了。”
石遮斤倒是懂事。
劉恭之前還想,如何保住米明照,讓她不去做薩寶。
畢竟,劉恭可是親眼見了,石尼殷子是如何溝通神意,如何在別的男人面前婉轉承歡的。
將米明照視作禁臠后,劉恭便許不得這種事。
只是沒想到,粟特人倒挺自覺。
也不用劉恭說,便自己內部協調好了,把事情幫劉恭辦好了,連這點都替他算得通透。
也怪不得諸多胡人之中,粟特人在中原混的最好。
這眼力到哪都吃得開。
“難道跟著本官委屈你了?”
劉恭沒有順著米明照的話說,反倒像調戲良家似的,伸出手捏了捏米明照的面頰。
指尖瞬間傳來少女特有的彈潤。
米明照沒料到劉恭的舉動。
她整個人倏地僵住,泛紅的眸子驀然睜大,臉上瞬間升騰起滾燙。
但卻沒有后退。
手臂兩側的羽翼也沒張開,反倒是緊緊收起,還在衣袖下顫抖著,明顯是羞澀,而非恐懼。
“官爺……”她聲音細若蚊蚋。
“官爺……”她聲音細若蚊蚋。
“小女不覺得委屈,只是小女覺得,在廟里尚能辨識商貨,起草文書若是跟了官爺,也不知小女能做些什么”
說到最后,米明照咽了口唾沫。
“若是官爺要溝通神意,小女小女”
她沒把話說全。
但緋紅的耳根和閃爍的眼神說明了一切。
“與我一道看看貨吧。”
劉恭收斂了調笑,正了顏色,帶著米明照,在西市里漫無目的地走了起來。
再度走過西市,那些喧鬧仿若耳邊風,直接掠了過去。
往來人流之中,劉恭與米明照兩人,如同兩尾靈動的魚兒,在人群中游走著,又時時刻刻湊在一起。
“你看這蛋,需錢幾何?”
劉恭走到一處攤位,拿起了一枚雞蛋,在手中掂量了兩下。
米明照看著雞蛋,有些困惑地說:“若是買個半斤,也不過文錢,官爺為何問這個?”
“那若我告訴你,州府衙門去年采買賬目上,雞蛋五文錢一個呢?”
“五文錢一個?”
聽到這個數字,米明照頓時瞪大了眼睛。
那雙微微泛紅的眸子里,全然寫滿了不可置信,似乎未曾想到,這州府衙門竟這般腐敗。
“河西大棗,市價八文一斤,官府采買三十文一斤。”
“麻布,市價兩千一匹,官府采買五千一匹。”
劉恭指著攤位上的貨物,一個個細數了過去,但每一個數字,都令米明照感到驚心。
直到最后,劉恭停下了腳步。
“采買的官吏勾結商賈,報高價,吃回扣,買劣貨,憑空捏造條目,銀子便從公帑里這么流走了。打仗耗費,賑災糧款,筑城工料便是一條狗來了,也得被打一巴掌。”
他說得平靜,但字字如冰錐。
落在米明照心中,更是一陣陣地發寒。
對于這其中的門道,米明照清楚。
只是過去,她站在另一個立場。如今站到了劉恭身邊,自然知曉這些流走的銀子,對劉恭的影響究竟有多大。
“這些事,我不便全盯著。若是全盯著,我一整日什么也不必做,就在這西市里,每日問價便是了。所以,我需得一個貼心的人,來替我做這些事。”
話音還未落下,劉恭的目光,便落到了米明照身上。
“我要把重心放在軍事上。這些事,就得由明照來替我督辦了。”
“官官爺”
米明照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
她聽明白了劉恭的意思。
這不光是一個督辦的職責,也是劉恭對她的信任。
還是她的“名分”。
有了這份名分,她便不必擔心,自己今后在劉恭身邊的位置。
還沒等她開口,劉恭便揮了揮手。
“去看看那箭囊吧。”
劉恭轉身走去,米明照跟在劉恭身后,腳步碎碎如同小媳婦般,臉上卻滿是幸福的微笑,仿佛得了什么大獎。
“官爺為何這般著急呀?”
“那箭囊,要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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