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鶻血稅
契苾紅蓮的到來,令整個小院都手忙腳亂。
半人馬的身體畢竟不同。
若是尋個胡凳來隨意應付,那就有些太過失禮,然而眾人皆無招待回鶻人的經驗,因此自然是手忙腳亂。
直到金琉璃再次出現。
她帶著阿古,抬著一個矮腳案幾,長約半長,鋪上厚實的羊毛毯,橫過來擺放好,才勉強算得是個“凳子”,能給回鶻族人用的那種。
望著這張凳子,契苾紅蓮的眼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她當然知道這院子為何慌亂。
不是怕她,而是不知如何“安放”她。
人形上半身該有座,馬軀下半身卻無處落。漢人講究禮,可禮制里,卻不曾說過半人馬如何坐。
好在有金琉璃,興許是見過半人馬,因此知曉如何應對。
擺好凳子后,先抬起右前蹄,輕輕落在案幾中央,蹄面與案板相觸,發出沉悶的“篤”的一聲。
“紅蓮何必如此謹慎?”
劉恭一邊說著,一邊坐到了對面。
“此乃祁連山上采來的老榆木,紋理密實,陰干足足三年,便是駱駝踩上去,也塌不得,請紅蓮放心。”
契苾紅蓮聞笑著說:“那便謝過劉別駕了。”
說完,她收回了蹄子。
隨后劉恭看著她,前肢微屈,跪坐在長凳上,隨后后腿靈巧地抬上,將下半身帶到長凳上,馬身側臥,上身微轉,手肘搭在案邊扶手上,姿態從容,仿佛宮中仕女般優雅慵懶。
寬大的朱紅罩袍順勢垂落,將馬軀完全覆蓋,并未有任何春光乍現,精巧程度令劉恭嘖嘖稱奇。
對漢人而,這是坐沒坐相。
但歷史上確實有人這般坐,那便是羅馬人。
羅馬人宴飲時,常常會擺三張床,排成“凹”字形,趴伏、側臥皆有,留下一個口子,用來給奴隸上酒上菜。
他們認為此舉優雅,是上流社會的象征,有了錢以后,就得躺在床上吃飯飲酒。
怪不得突厥人滅了東羅馬后,還硬要自稱是羅馬繼承人。
大家都是躺著吃飯的。
羅馬人躺著吃,突厥人也躺著吃。
那大家就是一家人。
“別駕,茶來了。”
金琉璃再度出現,打斷了劉恭的思維。
她端著兩盞熱騰騰的清茶,來到案前遞上,隨后又乖巧地退到一邊。
只是在退去的路上,她忍不住動了動貓耳,想要聽清二人語。
劉恭抿了一口茶,才緩緩開口。
“你率部內附,遠離故土,又愿進酒泉城中,想來并非一時興起。不知紅蓮為何要舍故土,來我肅州地界?”
話音落下,契苾紅蓮端茶的動作愣了下。
她抬眼看向劉恭,眼神中有一絲彷徨,但很快便隱去,取而代之的是狡黠。
那股銳利之氣,劉恭心里清楚。
這位回鶻的公主,未必是個好對付的角色。
“劉別駕果然開門見山。”
契苾紅蓮說:“只是,別駕問我,我倒是想先問別駕,明知我是回鶻人,身形異于漢人,為何敢坦然接納我部呢?”
“有何不可?”劉恭悠然地說,“回鶻與大唐,素來以舅甥相稱,多幾個回鶻人在酒泉城外,也算不得何等大事。況且,你部除了歸附,還有何去處?難不成要去那祁連山上,尋吐蕃人去?”
說完,劉恭又抿了一口茶。
他的態度十分淡然。
眼下這支回鶻人的內附,幾乎是板上釘釘。
北邊則是黠戛斯汗國,在二十余年前滅了回鶻汗國,對草原上的回鶻部眾趕盡殺絕。
南邊是吐蕃人,舊時長期與回鶻爭奪西域,雙方的血海深仇,那是閻王的賬簿都記不完。更何況,契苾部高度漢化,而吐蕃最排斥的,就是西域的漢人。
東邊的甘州回不去,那就只能逃遁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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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鶻血稅
如今四面八方,皆是死路,唯有歸附劉恭,才是唯一的出路。
劉恭簡單的幾句話,立刻道明了契苾部的情況,令契苾紅蓮心中無奈,仿佛被人看穿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