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龍姽披著素色裘袍,站在大帳外。
風中裹著焦糊的氣息,腳下沙礫上還能看到血液。無數尸體躺在空地上,或是滿身鮮血,或是焦黑如碳,還有氈布下被抬出的人,大多面目全非。
每抬出一個尸體,部落中的仆役,便會將眼神投到龍姽身上,隨后又匆匆離去。
而這每一道目光,都像利刃般,審判著龍姽。
“攝政。”
一名身著輕甲的小頭領快步走來,只是抬手扶胸致意,不再如以往那般跪地。
“營盤已清點完了。”
“說。”
“昨夜一戰,我族親衛折損五十七人,部眾傷亡三百余人,牲口逃散八成。囤積的糧草全部被燒,此前備好的乳酪、粟米也都被火燎燒過,無法入口了。”
小頭領頓了頓,看著龍姽愈發冰寒的表情,接著說:“更要緊的是,營盤外尚有漢騎游弋,牲口尋不了草料”
“混賬!”
龍姽猛地怒罵了一聲。
她的嗓音冷冽,如同天山上的風雪那般,幾乎要將人吞噬。
甚至,她都沒察覺到,她的身子被氣得直打顫,裘袍下擺都在微微顫抖著。
“五十多親衛戰死,牛羊逃散、糧草盡毀,你們這群守夜的,都是廢物嗎!”龍姽咆哮道,“如今你來報喪,又有何用,又有何用!”
“眼下局勢危急,還請攝政定奪。”
小頭領壓根沒理會龍姽的怒火。
若是龍家親衛沒有戰死,小頭領還會畏懼些許。
若是龍家親衛沒有戰死,小頭領還會畏懼些許。
可現在完全沒必要。
“定奪?定奪?!”
龍姽的語氣里是破釜沉舟的決絕:“好啊,要我定奪!那傳我命令,把營角里余下的牲畜,盡數宰殺!”
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辦法。
既然牲畜沒有糧草,自己也沒有糧草,那倒不如殺了牲畜。不管用什么辦法,風干也好,熏制也好,起碼得要撐過這個冬天。
否則,只要一兩日,牲畜無糧草可吃,情況只會更加嚴峻。
但小頭領疾聲說:“攝政,此舉萬萬不可!”
“有何不可?”
龍姽盯著他。
她想要看出端倪。
但當她的目光落到小頭領臉上,便瞬間發現了,莫說是尋找端倪了。
這位小頭領,完全沒有半點掩飾。
“牲口是咱們開春后的根本,若是眼下殺了牲口,開春便沒了幼崽,往后便再無牛羊可牧。依我所見,倒不如降了漢人,”
小頭領迎著她的目光直。
這番話,就像刺中了龍姽的痛處,令她那雙雪白的貓耳,直接飛到了腦后,蓬松的白毛尾也炸起了毛。
“降?!”
龍姽的音調都拉高了幾分。
“我受天朝敕封,是為焉耆王輔政,豈能降給這群漢人匪軍!不過三兩妄稱節度使的漢人,你居然要降!敢再提此事,我便割了你的舌頭,扔去喂狗!”
小頭領沒有應答。
他看著龍姽歇斯底里,仿佛困獸垂死前之掙扎。
如今的龍家,已經落入了死境。
降了漢人好歹還有一線生機。
若是繼續負隅頑抗,龍姽的權勢倒是依舊,只是這些小頭領手下的部民,又不知要死多少人。
其他小頭領也紛紛投來目光。
相互之間,早已心有靈犀。
眾人早就厭倦了殺戮。
就連最卑微的部眾,也已不再抱有希望,唯有龍姽想將戰爭繼續下去。
如此形勢之下,所謂的天朝敕封,也不再重要了。
只需得一位合適的頭領,將龍姽鏟除,之后再帶部眾投降,好歹可得喘息之機。
就在此時,營盤大門前,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雙白色貓耳,仿佛龍姽的救星。
來到營盤門前后,他把韁繩甩給部眾,撣去襕袍上的馬毛,再理了理漢人的發髻。
做完這些,他才走到龍姽面前,與龍姽四目相對。
對上那雙眸子,龍姽才知道。
這不是自己的救星。
龍烈的眼眸中,仿佛有名為野心的火焰,正在躍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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