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剛剛被陛下召回宮議事了。
府里的下人口中念叨的全是方才天降神跡、神仙顯靈的話題。
裴知月無心理會這些,只腳步匆匆地掠過回廊,徑直回了自己的院落攬月居,看著房間熟悉的擺設,這才覺得心安定下來,對秋霜吩咐:“去把秋穗叫來。”
秋穗與秋霜,皆是裴知月的心腹丫鬟,秋穗因心思活絡、聰慧機敏,被派出去處理一些事宜。
趁著等候秋穗的空檔,裴知月走到書案前,將水車圖紙補齊。
“小姐。”
清脆的聲音自門外響起,只見秋穗快步走了進來。
她生得一張討喜的娃娃臉,瞧著嬌憨可人,做起事來卻是干凈利落,妥帖貼心。
她雙手捧著一本小冊子遞到裴知月手中,張口便有條不紊地匯報起近日的差事:“小姐先前費心培養的幾位夫子,已經按您的吩咐去慈幼院授課了,里頭還出了個算學的好苗子,小小年紀便讓夫子贊不絕口。”
“嗯。”改天把那孩子帶過來讓我見見。”說罷,她將那卷畫好的水車圖紙折好,一并遞給秋穗,“派人照著這個樣式打造,務必越快越好。”
秋穗只匆匆掃了一眼圖紙上的精巧紋路,便小心翼翼地收進袖中,頷首應下。
裴知月這才擱下筆,抬眸看向她,語氣鄭重地補充道:“春耕在即,陛下定會如往年一般,帶著文武百官及其家眷去皇莊躬耕,以示勸農之意。”
“屆時我會隨父親一同前往,還會將曲轅犁和培植的糧種獻給陛下,這些東西,你準備一下。”
“是。”秋穗恭恭敬敬地應道。
裴知月瞧著她眉頭微蹙、嘴唇翕動,一副欲又止的模樣,不禁莞爾,放下手中的茶盞,淡淡開口:“有什么想問的,直說便是。”
秋穗聞,臉上的猶豫之色更濃,終于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小姐,咱們不等了嗎?您培育的那批糧種,畝產量還沒達到您預期的數目呢”
“不等了。”裴知月抬手,輕輕敲了敲面前的紫檀木桌案,指尖的力道帶著幾分決絕,“時間來不及了,母親今年勢必要將我嫁出去了。”
她是裴府的長女,如今已是十七歲的年紀。
按照這大越王朝的算法,女子十三四便議親出嫁,她這般年歲,早已算是世人眼中的大齡剩女。
雖說她打心底里抗拒這古代女子相夫教子的宿命,可她更清楚,這是一個禮教森嚴的封建社會,人可畏,唾沫星子都能將人活活淹死。
“可是”秋穗依舊滿心憂慮,聲音里帶著幾分遲疑,“陛下雖素來圣明仁厚,可他他真的會同意您的想法嗎?”
秋穗很清楚自家小姐的抱負。
可女子為官,還是太驚世駭俗了些。
裴知月緩緩搖頭:“我也不知道。”
一切都是未知數。
當今的陛下,誠然是一位勵精圖治、厚德載物的明君,可他終究是封建社會孕育出的帝王,會不會不顧世俗眼光同意她的請求,她不知。
可她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去賭。
陛下愛才,想要將國家建設的更好。
她身后站著無數偉岸的身影,腦中擁有現代的記憶,知道很多技術。
她可能不比朝堂上的官員聰明,也比不得將軍能打,可她也想讓百姓們過得更好。
不想嫁人,只是其中一個緣由。
覺醒記憶后的九歲那年,平州大旱,許多災民逃亡了父親治下的州府,那時,她跟著母親去城外施粥。
看到了餓的只剩皮包骨的老爺爺將最后的食物喂給孫女自己卻餓死的畫面,聽到了易子則食的故事,知道了百姓們無論怎么努力生活一年到頭還是填不飽的肚子。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這只在書上看到的名在她的眼中具象化。
她擁有那么多的知識。
她想,她應該做點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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