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帶著深深的懷念,也讓周圍安靜下來。
夏金玉霎時明白,為何他眼里有熾熱的光。她年齡固然小,但爸媽這些年,總是愛懷舊,還跟她說起他們小時候的樂事、糗事……
人啊,知來處,才能明去處。
“可是,迎曦下街這段城墻……沒了,真沒了。”
他頓了頓,似在整理紛亂的記憶和情緒。
“城市要發展,要修路,要蓋樓,到了90年代中期,這一片要大拆大建。這段城墻,礙事了,礙眼了。”老衛的語氣漸漸沉重,“那時候,文物保護的聲音有,但……太弱了。報紙上登過呼吁保留的文章,街坊鄰居也聯名寫過信,我也跟著跑過,找過人,說這墻是老祖宗留下的,拆了可惜,能不能想辦法繞一下,或者像有些地方那樣,把它變成街心公園的一部分?”
聽至此,夏金玉也是一嘆。
老衛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沒用。最后,還是拆了。沒多久,幾百年的老墻,就變成了一堆碎磚爛瓦。當時說是為了城建大局,也象征性地在旁邊留了一小截,大概就百來米吧,也算是‘保護’了。”
周、夏二人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有惋惜之色。
作為文保工作者,他們聽說過太多類似的事。
這種故事,幾乎在每個歷史悠久的城市,都曾以不同版本上演。
“那留下的一小截,是什么時候拆的呢?”夏金玉輕聲問。
“那一小截?”衛建國眼神黯淡下去,“孤零零地杵在那兒,周圍全是工地和新樓房,像個沒人管的孤兒。風吹雨打,沒人認真維護。到了2025年,又有新的開發規劃,最后那一小截……也沒保住,徹底拆干凈了。”
他說出“2025年”這個年份時,語氣平淡,卻像一塊沉重巨石,壓在聽者心頭。
那何止是一段城墻物理上的終結,分明也象征著時代選擇的代價。
“我心里一直有疙瘩,有怨念,”衛建國坦誠地說,目光掃過在場的年輕技術人員,“不是對具體哪個人,就是對這件事本身。我覺得可惜,覺得不該那樣。有時候晚上做夢,還能夢見咪娃兒的時候,在城墻下玩的情景,醒來心里空落落的。”
深吸一口氣,老衛環視著眼前的工地和那些從庫房里請出來的老磚,眼神又漸起了變化。那是一種糅合著傷痛與不甘,卻又重新燃起的微光。
他呵呵一笑,捏著關節粗大的手指,動情地說:“這兩年,聽老馮說,要在這原址附近,用當年搶救下來保管好的老磚,做個展示墻,恢復一點當年的樣子,我心里那個高興喲……我雖然快退休了,還是主動把這個活路接了過來。”
他走到碼放整齊的老磚前,粗糙手掌輕撫著一塊冰涼粗糙的磚,動作小心翼翼,仿佛所觸的不是磚石,而是久別重逢的老友。
抑或是,一段失而復得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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