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主任、周老師、夏老師,你們剛才說的那些,技術上的困難、保護的原則,我都懂,也記在心里,一定會嚴格按照要求來。”老衛語氣很是篤定,像是在發誓,“我知道,這新建起來的,沒有原來的地基,但是——”
他抬起頭,眼眶濕潤了。
“但是,它能告訴后來的人,這里曾經有過一道怎樣的墻,它為什么重要,它曾經守護過什么,又為什么消失。能用這些幸存的磚,再砌起來一點樣子,哪怕只是給老人們一個憑吊回憶的地方,給孩子們一個觸摸歷史的機會,我心里那點疙瘩,好像也能平一些。這活路,我得干,也得干好。”
經歷過戰火,看過芙蓉花開,聽過童年笑聲的老墻,確實不在了。
但“歸來的城墻”,不是為了回到“過去”,而是為未來筑起一道可憑倚的“現在”。
一番話說完,現場安靜了片刻。
馮致遠拍了拍老衛的肩膀,一切盡在不中。
周明遠和夏金玉,更是對老衛肅然起敬。
他們見過太多對文物保護充滿熱情的人,但像老衛這樣,親歷了失去的痛楚,心懷怨念卻熱血未涼的人,更是令人動容。
“老衛,你今天說的這些,倒是提醒了我一點。”馮致遠感慨叢生,“我們要復建城墻,還要做闡述工作。”
老衛瞅了馮致遠一點:“怎么闡述?”
“我也是才冒出來的念頭。這段墻體光是做旅游資源、實體展示,格局就太小了。應該把它當成教育媒介。我覺得呢,可以向公眾說明,這些磚的來源、復原展示的原因、原城墻的歷史、拆與保的歷程,還有,現在保護的理念。”
“可以,”老衛臉上的笑褶加深,“現在不是說什么數字化手段嗎?那就用數字化手段,對比展示復原段與歷史照片、考古圖紙的異同,這樣就更直觀了。”
“對頭,對頭,要讓市民游客在直觀感受的同時,建立起正確的文化遺產認知,”馮致遠撫掌大笑,“我們這個工程,是一項極高專業性、責任感的保護展示工程!”
“你呀,成天腔腔調調的。”老衛半含了嗔責,但臉上笑開了花。
“事要做,話也要說嘛。話說不好,高頭的重視程度不夠得嘛,你說是不是嘛!”
“是是是,你說的都對。”
周明遠沉思一時,上前握了握老衛的手:“衛工,聽了您的話,我很受感動。保護文物,很多時候靠的就是這份割舍不下的感情和堅持。歡迎您有空的時候,到我們南京來看看。我們那邊,也有復建的城門,比如儀鳳門。”
“儀鳳門?”老衛眼神微動。
“對,南京下關地區的儀鳳門。它原是明代南京外郭城的城門之一,清末民國時期逐漸頹圮,到上世紀末,原址只剩下一點殘跡和地名了。
“2005年到2006年,我們在原址附近,參考歷史文獻和老照片,復建了儀鳳門。雖然不是原物原址百分百復原,但采用了傳統的城臺、券門形制,用的也是專門燒制的仿古城磚,力求神似。
“復建之后,儀鳳門成了一個地標,還把旁邊的獅子山、繡球公園、小桃園這些景區和歷史遺跡串聯了起來,就形成了一條很有味道的文化景觀帶。”
老衛聽著,頓生向往之情。
“周老師,您這么一說,我還真得去看看!正愁沒地方取經呢,光靠自己琢磨和圖紙,心里總有點不踏實。看看別人是怎么做的。南京是六朝古都,城墻保護名聲在外,儀鳳門這個例子太有參考價值了。我先謝謝您了!”
“不客氣,隨時歡迎。”周明遠笑道。
這時,老衛突然拍了下快要謝頂的腦門,伸出手去:“嘿,我先前光顧著挑你們的刺,沒認真介紹自己。來!正式認識一下,我叫衛建國,保衛的衛,建設祖國的建國。干了大半輩子工程,我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