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光火石間,“九江德化縣白”六字,躍然“磚”上。
那些原本別扭難辨、反向書寫的筆畫,在鏡像翻轉后,驟然變得流暢清晰。
是漢字草書。
“這塊磚文,是‘反文錯版’的草書‘九江德化縣白’!”江孟秋的語氣中抑不住興奮,“草書磚文本就較為罕見,這塊,正是其中具有代表性的德化草書磚之一!”
夏至清、夏金玉對此了解不多,也不接話,只耐心聆聽。
“南京城墻用磚上億塊,其磚文不計其數,在模印過程中難免出錯。所謂‘反文錯版’,就是指磚模制作時,刻工錯誤地將文字正刻在了模具上,這樣印到磚坯上之后,文字就成了反的。其實,這項研究在二十年前就已經有人做了,我也是那時開始注意到‘反文錯版’現象的。”
“刻工之所以刻錯,是不是因為他們不認識草書?或者,對草書不熟悉。”夏金玉忍不住發問。
以前,她也學過一段時間書法,但從未涉足草書,只覺認起來都很困難。
“沒錯!草書本身不易識別,刻工的文化水平也比較有限。所以,在南京城墻上,也有少量印反了的德化草書磚。這些反文草書,乍一看像是異域文字,現在看起來也很有特色。”
逾時,江孟秋呷了一口茶,看著聽得入神的夏氏父女。
“總的來說,南京城墻磚文的書寫者,多半是些基層文吏或者底層文人。從純藝術的書法的角度來說,并不算頂尖,甚至還有錯謬,但它們飽含鮮明的個人風格與時代特點。”
夏至清深以為然:“到了現在,更有一種古樸質拙、蒼勁雄渾的韻味。”
“是的,這種獨特的金石韻味,令人著謎。”江孟秋臉上滿是自足的笑意,“余生,我便想耗在這兒了。”
夏金玉靜靜地聽著,目光停駐在那張照片上。
她忍不住想,六百多年前,是不是有個可能沒念過幾年書的刻字工,拿著一個他看不太懂的草書模子,一筆一畫地照著描。
結果,眼一花,便刻出了這么一個“反文錯版”。
這調皮的印記,跟著城磚一路櫛風沐雨,最后出現在我們面前。
這背后藏著的,是活生生的歷史。
是無數普通人的命運,和那個時代轟轟烈烈的大工程,悄悄交織在一起的痕跡。
猛然,她抬起頭,目光與坐在對面的江寧相遇。
他正看著她,眼神平靜,似也在觀察她聽完這番話后的反應。
那從骨子里逸出的氣度,是渾然天成、從容淡定的,毫無被夏金玉“抓包”的忐忑與不堪。
夏金玉沒有避開他的目光,而是微微頷首,綻出一絲笑意。
旋后,夏金玉看向江孟秋,由衷感謝:“江叔叔,受教了。今天真是大開眼界。”
這一刻,她心悅誠服,對江孟秋生出更多敬意。
一晃神,她又忽然意識到,自己在之前的調查中,是不是太鉆牛角尖了?
光顧著分析技術、琢磨江寧的“作案動機”,反而忽略了磚文所承載的歷史背景。
幾百年來,江氏傳拓數代傳承,與這城墻磚息息相關,須臾不分。
有了這般羈絆,江寧又何至于做出自私利己的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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