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死拽著他的衣袖,布料被絞得變了形,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另一手無意識地一拳砸在床頭,仿佛這樣能減輕疼痛。
“舒兒!”他一把接住我的拳頭,聲音也帶上了一絲顫抖,掌心覆上我的額頭,擦去我不斷滾落的冷汗,“莫傷害自己,也莫怕,朕在!這一關,我們一定能闖過!”
說得比唱的好聽,一會誰會讓你留在這里,還不如現在早點出去。
我疼得厲害,又為了保持體力不敢多說話,只能用眼神抗議。
但顯然,他沒看懂,依然賴在這里握著我的手。
又疼了好一會,女醫檢查到宮口全開,便和產婆一起將他和男性御醫全部“請”了出去。
“用力!”女醫的聲音依然沉穩,“皇后娘娘,深吸氣,屏息,讓氣流往下走,再用些力!”
我隨著她的口令呼吸、用力,慢慢地,劇烈的疼痛讓我的意識開始模糊,只覺得身體像被拆開重組,疼得快要失去知覺。
好在被參湯吊著精神,不至于昏睡過去。
到了后面,我甚至無力思考,只是機械地聽著女醫和產婆的指令。
不知過了多久,殿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宮燈次第亮起,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冰冷的宮墻上,顯得格外孤寂。
冷易站在產房外的回廊上,冰冷的月光灑在他緊握的拳頭上。
方才被他踹倒的小太監還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他卻連看都懶得再看一眼。
產房里傳來她壓抑的痛呼,每一聲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心上。
他知道她這是為了留更多的力氣產子,為了生下他的孩子。
他從未如此恐懼過,哪怕是當年在無寧坊外圍被追殺,哪怕是在無寧坊被活死人“圍剿”,哪怕是即位前與其他皇子斗得你死我活,他都能保持冷靜。
可此刻,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幾乎要停止跳動。
他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前世。
那時他剛登基,國事繁忙,她來宮中找他,他卻嫌她粗鄙,讓侍衛將她攔在宮門外。
后來聽說她其實那時也有了身孕,只是月份尚淺,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回去的路上動了胎氣,孩子沒保住,心大的她卻還以為是經水特別多的痛經。
他聽完后也只是皺了皺眉,只覺得她又蠢又笨,又覺得好笑,還覺得這樣也好,少了個麻煩。
后來他親自下令賜死她。
直到她真的死了,死在了風沙里。
他才在某個深夜驚醒,想起她在無寧坊為他上藥時專注的側臉,想起她看著他時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寧愿不要黃金也要他給名分的執著。
前世已經負了她,今生他還沒來得及好好補償她。
他不允許她出任何意外。
“若真要選一個……”他對著冰冷的宮墻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嘆息,“朕只要她活著。”
皇嗣重要,可皇嗣,只要他納妃,就總會有。
可若是沒有了她,這萬里江山,于他而又有何意義?
他想好了,萬一出現最壞的情況,他一定選擇盡全力保她。
就算因此她失去生育能力,她也是他唯一的妻。
如果她真的要一個孩子,他也可以選擇一位低位嬪妃借腹生子,將孩子抱給她。
正當他胡思亂想之際,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劃破了夜空。
冷易渾身一震,幾乎是本能地轉身沖向產房。
“皇后娘娘生了!是個小皇子,母子均安。”女醫出來報喜,卻被他無視。
“陛下,產房血腥……”守門的宮女試圖阻止他進產房,被他一把揮開。
他闖進殿內,無視產婆手里包裹好的嬰兒,徑直沖到榻邊,目光緊緊鎖住臉色蒼白如紙的她。
“舒兒!朕的舒兒如何?”
我費力地睜開眼,看見他鬢角的汗水和眼底未散的恐慌,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這個高高在上的帝王,竟也會有如此失態的時候。
產婆抱著襁褓湊過來,又一次笑著道賀:“恭喜陛下,是位皇子,哭聲洪亮,將來定是個健壯的。”
“賞。”冷易一個字打發產婆,又把目光聚焦在我臉上。
我瞥了一眼那個皺巴巴的小家伙,皮膚通紅,眼睛緊閉,頭發卻格外多,活像只剛從水里爬出來的水猴子。
“長得真丑,像你。”我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滿滿的嫌棄。
“長得丑就是像朕?”
冷易笑著皺起眉,伸手將襁褓抱過來。
他的動作很笨拙,像是第一次碰這樣嬌嫩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托著,目光落在嬰兒臉上,眼底竟泛起一絲柔軟。
“莫要胡說。”他回頭看我,語氣帶著難得的溫和,“他以后一定是個俊俏的男兒郎,不過你說對了,眉眼間與朕很是相像呢。”
真能往自己臉上貼金。
我無語地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忽然沒了力氣反駁。
月光從窗縫里溜進來,照在他抱著孩子的側臉上,將他平日里的鋒芒都柔化了幾分。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嬰兒的臉頰,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蝴蝶。
可他的目光很快又轉回到我身上,將孩子遞給早就等在一邊待命的乳母,俯身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溫度依舊滾燙。
“累了吧?睡一會兒。”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到我,“朕守著你。”
我確實累極了,意識像被濃霧籠罩,漸漸沉了下去。
臨睡前,我感覺到他用帕子輕輕擦去我額角的汗,動作溫柔得不像他。
只是我沒看見,他看著我沉睡的臉,眼底翻涌的情緒有多復雜。
有失而復得的慶幸,有難以說的愧疚,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深的眷戀。
而那個剛出生的皇子,被乳母抱在一旁,他竟再也沒看第二眼。
夜風吹過宮闈,帶著淡淡的血腥味和藥香。
冷易坐在榻邊,握著我的手,一夜未眠。
他知道,從今往后,他的軟肋,又多了一個。
而那個皺巴巴的小家伙,會給他們之間帶來什么,他一點也不知道,只覺得心中既有期待,又有一絲莫名的不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