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痛楚如此清晰,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他甚至冒出了一個連自己都感到心驚的念頭:也許當初死在那荒郊野嶺,才是一種解脫。
可隨即,那極致的痛楚便又一次化為了滔天的怒火與嫉妒。
盡管這樣的怒火和嫉妒在這些天里已經將他焚燒了不知道多少回,可還是會感到疼痛和不可思議。
那么多天了,他無數次回想,卻依然想不通。
憑什么?
到底憑什么?
那個叫蘇承安的窮酸書生,憑什么能得到她如此不顧一切的庇護?
憑什么他能讓她對著自己這個太子殿下說出“后悔救你”這樣殘忍的話?
冷易的臉色由震驚轉為鐵青,最后沉淀為一片陰狠的死寂。
他看著她護著蘇承安的背影,那畫面刺眼得讓他想要毀滅。
好!很好!
既然你如此珍視他,那孤就偏要將他從你身邊奪走,讓你也嘗嘗這錐心刺骨的滋味!
“既然如此,那孤就如你所愿!”他冰冷的聲音里再無一絲溫度,眼神陰狠地死死盯住我懷里的蘇承安,“來人,將他拿下!”
一聲令下,原本靜立在陰影中的幾名暗衛,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現身,朝著我們逼近。
我渾身一僵,下意識地將蘇承安死死抱住,用自己單薄的脊背,對著那幾個散發著死亡氣息的黑衣人。
“不準碰他!”我尖叫著,像一只護崽的雌豹,亮出了自己脆弱的爪牙。
“呵呵。”
冷易冰冷的笑聲在我頭頂響起,帶著濃濃的嘲弄與殘忍。
“怎么?”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那目光仿佛在看一個不自量力的跳梁小丑,“你以為你這樣,就能救得了他嗎?”
我知道他沒說出口的話是:就憑你,也配和東宮的精銳暗衛硬碰硬?
確實,我不配。
我一個弱女子,拿什么和他們對抗?
絕望如潮水般將我淹沒。
我當然知道,我救不了。
在絕對的權力面前,我這點微末的反抗,不過是螳臂當車。
可我不能放手。
一旦放手,承安必死無疑。
一股孤勇從心底升起,我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冷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大不了……我再還你一條命。”
用我的命,換承安的,我們兩清。
這話一出,冷易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臉上的譏諷瞬間凝固,怒氣也仿佛被這句話抽走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
他似乎真的害怕,我會做出什么無法挽回的傻事。
“你以為你的命能救得了他?”他的聲音有些不穩,“還是說,在你眼里,他的命比你的命更重要?”
我沒有回答他,只是重新將臉埋進蘇承安冰冷的懷里,用一種近乎宣告的語氣,輕聲而堅定地說道:“我只愛他……”
“愛?”
這個字仿佛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讓冷易心底再度翻涌起嫉妒與不甘的狂潮。
他猛地蹲下身,粗暴地扣住我的下巴,強迫我抬起頭來與他對視。
“那你那些日子的體貼都是假的?”他猩紅的眼睛里,滿是受傷的野獸般的瘋狂。
當然是假的。
要不是為了拿回上一世沒拿到的黃金萬兩,我才懶得救你。
再說了,這一世,我的賬單,你不是已經付了嗎?
我被他捏得生疼,眼淚不受控制地涌出,卻倔強地不肯示弱。
“早知道你是頭養不熟的白眼狼,我絕不多事!”
“你竟敢這么說我?”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他最隱秘的痛處,他眼中的陰鷙幾乎要化為實質。
他的視線越過我,看到蘇承安虛弱地抬起手,似乎想將我拉到他身后護住。
這個微小的動作,又一次引爆了冷易心中嫉妒的炸藥。
“我看他也沒什么能耐,值得你這樣為他拼命。”
他冷笑著,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
我用力掙脫他,靠在蘇承安的身上,汲取著他身上僅存的微弱暖意,迎著冷易那要殺人的光,清晰地宣告:“他是我丈夫。”
“丈夫?”
他的雙眼瞬間被血色充斥,死死攥著拳頭,尖銳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出淋漓的鮮血,他也渾然不覺。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將我從蘇承安身邊強行拉開,力道大得讓我一個踉蹌。
他將我拽到他面前,那雙猩紅的眸子死死地盯著我,聲音嘶啞而破碎,充滿了被全世界背叛的絕望與瘋狂。
“那我呢?我算什么!”
他算什么?
他是我前世的催命符,今生的搖錢樹。
是我午夜夢回時最深的恐懼,也是我此刻不得不應對的瘋子。
我看著他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痛苦,心中竟沒有一絲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蕪。
我用力推開了他,退后一步,與他拉開距離。
“你?”我看著他,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句最傷人的話,也是我此刻最真實的心聲,砸向了他。
“我真后悔救了你。”
一瞬間,他如遭雷擊,如墜冰窖。
我看到他高大的身軀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那雙曾睥睨眾生的眼中,所有的光芒都在瞬間熄滅,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與死寂。
然而,那死寂只持續了一瞬,便被更加狂暴的怒火徹底填滿。
“好!很好!”他像是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氣得說不出其他話,每一個字都帶著毀滅一切的瘋狂。
他猛地一揮手,對著身后那群蓄勢待發的暗衛,下達了最后的、不容置喙的命令。
“把蘇承安,給孤帶走!”
話音未落,兩道黑影如離弦之箭般射出,冰冷的刀鋒在昏暗的暮色中劃出兩道死亡的弧線,直取我身后虛弱不堪的蘇承安。
而冷易那雙破碎又瘋狂的眼睛,自始至終,都死死地鎖在我的臉上,仿佛要將我的絕望,一刀一刀地刻進他的骨血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