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風不知何時停了,只剩下殘雪從屋檐悄然滑落的微響,像一聲聲極輕的嘆息。
無寧坊的時間與天氣就是這樣奇怪,像極了這里混亂的生活。
屋內的空氣卻仿佛凝固成了冰,寒意從冷易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中一絲絲地滲透出來,將我寸寸包裹。
他沉著臉,一不發地盯著我,那種審視的、帶著無上威壓的目光,我曾在前世見過無數次。
那時的我,總會因此心驚膽戰,卑微地垂下頭,等待他的發落。可如今,我只是平靜地迎著他的視線,任由那份幾乎能將人凍傷的冷意在我身上流淌。
他終于失去了耐心,薄唇微啟,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仿佛在極力壓抑著什么:“你在想什么?”
“沒什么。”我將思緒從對那個“他”的懷念中抽離出來,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算不上是笑的弧度。
我看著他,這個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這個我前世愛入骨髓、今生只想遠離的男人,回答了他之前的問題。
“陌生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燃起一簇兇狠的怒火。
那火焰燎過他俊美無儔的臉,讓他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危險的、即將失控的氣息。下一刻,一只冰冷的手便如鐵鉗般猛地掐住了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頭。
“即便我答應幫你找他,你也這般態度對我?”他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森冷的怒意。
他的指骨力道極大,幾乎要將我的下頜捏碎。
我吃痛地蹙了蹙眉,卻依舊沒有半分畏懼,反而因為這熟悉的、暴戾的掌控而感到一絲荒謬的平靜。
“可我也救了你。”我輕聲說,陳述了這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救我不過是你貪圖富貴的手段罷了。”
他冷笑一聲,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那雙深邃的眼眸死死地盯著我,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看清我靈魂深處隱藏的算計。
“若不是有所圖謀,你一個村姑怎會如此大費周章地救一個陌生人?”
又是這樣。
在他的世界里,一切行為都有目的,一切善意都明碼標價。
前世我百般辯解,只換來他愈發輕蔑的眼神。
這一世,我懶得再爭。
隨你怎么認為吧,反正我無所謂了。
我輕輕嘆了口氣,目光飄向他身后的窗欞,那里居然已經結著一層薄薄的霜花。
“救你的時候,誰知道你是誰。”
我的語氣平淡得近乎漠然,這似乎讓他眼中的怒火消散了些許。
他狐疑地打量著我,手指略微放松了對我的鉗制,但依舊沒有松開。
“哦?那你現在這般不遺余力地找那個男人,又是為何?”
“我一直在找他……”我垂下眼簾,聲音里注入了綿長的思念。
這不是演給他的戲,這是說給我自己聽的,提醒自己不能忘記也不能放棄那唯一的溫暖。
冷易的神色變得復雜起來,指尖無意識地在我下巴的皮膚上緩緩摩挲,那微涼的觸感讓我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這么說,我倒是誤打誤撞被你救了。”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一絲探究,“那你找到他之后,當真想回到他身邊?”
“是。”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這個字刺入了他心中某個隱秘的角落。
他的呼吸一滯,那股無名之火再次從心底冒了出來手上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
“哪怕……”他似乎想說什么,卻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終化作一句陰冷的質問,“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他在。”我篤定地說。
“你怎知他一定在?”他想起我之前拿出的那塊魂牌,心里頓時泛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意,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難不成你那魂牌還能告訴你他的下落?”
“只能確定他活著。”我低聲重復,像是在說服自己。
“呵,”他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陰陽怪氣地開口,“這魂牌倒是神奇
他眼睛一轉,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冷笑,“既然如此,那你便與我做個交易。”
“什么?”
他的拇指和食指重新捏住我的下巴,將我的臉完全抬起,強迫我直視他那雙幽深的黑眸,“我幫你找他,但找到了你要如何?”
“和他在一起。”我平靜地回答,仿佛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他的面色瞬間沉了下去,捏著我下巴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除了和他在一起,就沒有別的了?”他的眼神變得危險起來,像一頭被侵犯了領地的猛獸,心中那難以名狀的情緒翻涌著,幾乎要沖破理智的堤壩。
“不想再和他分開了……”我繼續吐露著脆弱的心聲,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了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那里真的站著我心心念念的人。
“那我呢?”
這三個字,他幾乎是脫口而出。
一股強烈的、陌生的酸澀感猛地涌上心間,讓他猝不及防。他失控地松開我的下巴,轉而用雙手死死扣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將我肩膀捏成粉末。
“你與我這夫妻名分又當如何?”
我沒有回答他,只是將那份深情演繹到了極致,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哪怕……死也要死在一起……”
這句話深深刺痛了他。
冷易的面色陰沉得可怕,扣在我肩上的手不住地顫抖。
他盯著我,眼中翻滾著不敢置信、憤怒、以及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受傷。
最終,這一切情緒都化為一聲冷笑:“好!很好!既然你對他如此情深義重,那我倒要看看,他是否真的值得你這樣。”
我依舊沉默著,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童。
“怎么?”見我半晌不語,他心里的怒意更盛了幾分,雙眼危險地瞇起,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無話可說了?還是說,你已經在心里將我與他做了比較?”
比較?你配嗎?
他曾給我寒夜里的溫暖,你可欠我一條命啊!
“我心里……只有他。”
這句話的殺傷力遠超冷易的預料。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那是一種血色盡失的、脆弱的白。
扣在我肩膀上的手猛地失了力氣,無力地垂下。他踉蹌著后退了半步,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重重推開。
“呵,原來如此……”
他低聲呢喃,了即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突然仰頭大笑起來。那笑聲空洞而嘶啞回蕩在這寂靜的屋子里,充滿了濃得化不開的自嘲與悲涼,
我沒有理會他癲狂的笑聲,只是轉過身,目光落在了梳妝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