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他被我這句話堵得胸口一窒,一口氣不上不下,俊臉漲得通紅。
但最終那股滔天的怒火還是被更深重的無力感所取代。他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的雕像,緩緩地、頹然地坐倒在床沿。
良久,他才用一種近乎虛脫的語氣,艱難地開口,那句話里,包含了他生平第一次對一個“村姑”的低頭。
“那依你之見,現在該如何是好?”
我垂著眼,看著藥臼中被搗爛的草藥,心中一片平靜。
這就對了,太子殿下。只有當你放下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承認自己一無所有時,我們這場交易,才算真正開始。
“等著唄,”我頭也不抬地回道,“反正暗算你的人不敢進來,你又活著,他們還不敢輕舉妄動。”
他沉默了。
我知道,他雖然不甘,卻在心里認可了我的說法。
這里地形復雜,易守難攻,又有“詛咒”作為天然的屏障。
而他身負重傷,貿然出去風險太大。
眼下,先養好傷,再做打算,確實是唯一的選擇,
“那要等到何時?”他的聲音里充滿了不甘與焦灼。
我終于不耐煩地抬起頭,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先把傷養好再想別的?天天這么亂動,不想好就算了!”
這帶著薄怒的訓斥,換做平時,足以讓他下令將我拖出去亂棍打死。
可此刻,他卻只是嘴唇動了動,最終把那句“放肆”咽了回去。
“哼,本太子的事何時輪到你來操心?”他嘴上依舊硬氣,動作上卻老實了許多,竟真的順著我的話,乖乖躺回了床上,拉過被子蓋好。
屋子里又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我搗藥的單調聲響。
他躺在床上,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房梁,不知道在想什么。
冷易躺在床上,身體的每一處傷口都在叫囂著疼痛,但這些痛楚,遠不及他內心的驚濤駭浪來得猛烈。
那只鴿子,像一個盤旋不去的夢魘在他的腦海里反復踱步。他閉上眼就能看到它困惑又茫然的眼睛。
無寧坊……
活人只進不出……
他向這個女人確認了無數次的答案,一句句鑿穿了他所有的認知與防線。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這個地方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他早就發現了,白日里炊煙裊裊,與尋常村落無異,可到了夜里,卻死寂得可怕,連一聲犬吠或蟲鳴都聽不見。
現在,他終于相信了。
這里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村落,而是一個名副其實的牢籠,一個連飛鳥都無法逾越的鬼蜮。
那么,這個女人呢?
他困惑了很多天。
冷易的目光,穿過昏暗的房間,落在了那個正專心搗藥的纖細背影上。
她到底是誰?
她真的是一個被困在這里二十年的普通村民嗎?
可一個普通的村姑,面對他這個一看便知身份尊貴的重傷之人,怎會沒有絲毫的畏懼與諂媚?她那雙清澈的眼眸里,偶爾流露出的,是一種他看不懂的、仿佛洞悉了一切的平靜,甚至……是憐憫。
她知道信鴿,知道他的暗衛,知道暗算他的人不敢進來。
她對這一切的了解,遠超一個“囚徒”應有的范疇。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在他心底升起:這一切,會不會就是她的陰謀?
是她布下的這個局,將他困在了這里?
可這個念頭很快又被他自己否決了。他回想起自己被追殺的整個過程,伏擊他的人馬是三皇子豢養的死士,計劃周密,招招致命。
他能活下來,純屬僥幸。而他倒下的地方,離這無寧坊的入口,還有一段距離。是這個女人,將他從荒野中“撿”了回來。
如果她是主謀,何必多此一舉?讓他死在外面,豈非干凈利落?
她不是主謀,卻又對這個牢籠了如指掌。她既是囚徒,又像是……獄卒。
這種矛盾與未知,讓冷易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這種恐懼,甚至超過了面對千軍萬馬的追殺。因為在這里他所有引以為傲的權謀、心計、勢力,全都失去了作用。
他成了一個廢人,一個只能仰仗這個神秘女人鼻息才能活下去的……累贅。
他恨這種感覺。
他堂堂東宮太子,未來的天子,竟然要被一個山野村姑玩弄于股掌之間。她的每一次“照料”都明碼標價;她的每一次靠近,都帶著算計。
他一邊厭惡著她的貪婪與市儈,一邊卻又不得不承認,只有她身上的煙火氣,能讓他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這種復雜而矛盾的情緒,像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牢牢縛住。
他發現,自己竟然開始無法控制地去觀察她,去揣摩她。她搗藥時微蹙的眉頭,她說話時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譏誚,她轉身時衣袂帶起的淡淡草藥香……
不!
冷易在心中厲聲喝止自己。
他怎么能對這樣一個心機深沉、來歷不明的女人產生任何多余的想法?
她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欲擒故縱的把戲,是為了攀龍附鳳,是為了將來能得到更多。他絕不能被她迷惑。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用審視的目光打量她。他必須找到她的破綻,重新奪回主導權。
我能感覺到,身后那道目光變得愈發復雜和銳利,像是在我身上鉆孔。
不用回頭也知道,這位太子殿下此刻的內心,定然是天人交戰,精彩紛呈。
就在這時,他再次開口了,聲音里帶著一絲刻意壓制后的平穩,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對了,信鴿既然飛不出去,你又是如何得知十天這個時間的?”
他到底還是問了。這個問題,比之前所有的問題都更刁鉆,更接近真相的核心。
我并沒有回答。
只將搗好的藥泥用竹片仔細地刮入碗中,這才緩緩轉過身,對上他探究的視線。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經暗了下來。
夜色如墨,迅速吞噬了窗外最后一絲光亮。隨著白日的終結,整個無寧坊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所有屬于“生”的氣息都在瞬間消失殆盡。
風停了,鳥不叫了,連空氣都變得粘稠而冰冷。
我站起身,走到門邊,拿起一捆早已準備好的、浸泡過特殊藥汁的符紙-張一張,仔細地貼在門窗的縫隙上。我的動作熟練而虔誠,像是在進行某種古老的儀式。
冷易在床上撐起半個身子,滿眼警惕地看著我這番怪異的舉動,沉聲問道:“你在做什么?”
我貼好最后一張符紙,轉過身,昏暗的光線下,我的臉一半隱在陰影里。我對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