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揉著手腕,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
“這噱頭我都想好了,”我清了清嗓子,用說書先生的腔調抑揚頓挫地說道,“‘當朝太子落難記,癡心村姑傾家救。黃金萬兩贖身契,一諾千金是真是假?’――殿下,您說,這個標題夠不夠有噱頭?”
冷易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猶如暴雨將至前的天空。他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不是因為那荒唐的賭局,而是因為眼前這個女人對人心和名利的精準嗅覺。
她不像一個養在深閨或長于鄉野的女子,倒像個在名利場里浸淫多年的老手,總能一針見血地戳中他最在意、也最脆弱的地方。
“你就不怕我殺你滅口?”
他聲音冰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說話間,他的手已經緊緊攥住了腰間那片不起眼的穗子。
那是他的信物,只要稍稍用力捏碎,潛伏在暗處的東宮衛便會立刻現身,將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連同她那些瘋狂的念頭,一同扼殺在這間陋室里。
然而,他的威脅沒有換來預想中的恐懼和求饒。
我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得可怕,甚至還帶著一絲悲憫。
“殺我?殺我的話不是更有話題嗎?”我輕笑一聲,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趣事,“‘薄情太子為賴賬,怒殺救命恩人’。殿下,這個故事可比上一個更曲折、更動人,也更能……流傳千古呢。”
冷易的手指猛地一顫,捏著穗子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終究是沒敢發出那個信號。
他不敢賭,不敢賭這個女人是不是真的會把事情鬧大,更不敢賭這件事傳出去后,會給他在京城那些虎視眈眈的兄弟們送去怎樣一把攻訐他的利刃。
他現在重傷在身,正是最虛弱的時候,絕不能再添任何變數。
他死死地盯著我,那眼神如鷹集般銳利,試圖從我臉上看出一絲一毫的偽裝和動機。
“你……是篤定我不會殺你了?”
“對啊,”我迎著他仿佛要吃人的目光,笑得愈發燦爛,“反正虧的都是你。”
我看著他胸口劇烈地起伏,看著他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凝成實質,心中卻是一片快意。
前世,他就是這樣高高在上,用他那儲君的身份,將我的尊嚴和性命碾得粉碎。
這一世,我要讓他也嘗嘗,被人拿捏在掌心,卻又無能為力的滋味。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強行壓下心中翻涌的殺意。
良久,他像是泄了氣的皮球,頹然靠回床頭,暗自思量著該如何讓我乖乖跟他回京城
“那你怎樣才肯相信我,不再提這荒唐的賭局?”
“拿到錢我就信啊。”我的答案永遠只有一個。
“你……”他眉頭緊鎖成一個川字,沉默了許久,久到我以為他要再次發作,他卻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抬眼看我,“罷了,跟我回京城,我立馬兌現給你。”
他這是打算先把我騙上路,再慢慢炮制我,最后賴賬。我心里跟明鏡似的。
我沒有理會他的提議,而是轉身,朝著門外揚聲道:“小七,去通知開盤!”
我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房門,回蕩在寂靜的院落里,
“等等!”
一聲暴喝自身后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惶。
冷易額上青筋突突直跳,他幾乎是從床上一躍而起,全然不顧撕裂的傷口,幾步沖到我面前,死死扣住我的肩膀。
他心中的那根弦,終于被我徹底撥斷了。
“你還真打算開盤啊?”他瞪著我,英俊的面容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扭曲,反復在心中告誡自己不要跟這個瘋女人一般見識。
“不然呢?”我無辜地眨眨眼,“你想賴賬多方便啊。”
“本太子已經說了跟我回京城取錢!”他努力維持著自己的儀態,但語氣已經帶上了咬牙切齒的意味,“你還想怎么樣?”
“回京城沒問題啊,”我點點頭,“可誰知道你會不會給啊。”
“我以太子的身份保證!”他強忍著想要動手的沖動,一字一頓地說道,“只要你跟我回京城,我立刻給你黃金萬兩,如何?”
我看著他信誓旦旦的樣子,心中冷笑。
太子的保證?
前世,他也是這樣保證會護我周全的。
結果呢?
“相信男人,倒霉一生。”我幽幽地嘆了口氣。
這句話仿佛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冷易被我氣得面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怒火與無奈交織。
他這輩子都沒受過這等奇恥大辱。
“那你要如何才肯相信我?”他問。
一邊說著,一邊悄悄地對著窗外某個陰影處,打了個極其隱晦的手勢。那是命令暗衛準備動手的信號。
“拿到錢就信。”我重復道,仿佛沒看見他的小動作。
“你!”他見暗衛還未到位,只得繼續與我僵持,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些,“你這是在故意刁難本太子!”
“我可沒有。”
別誣賴我。
“還說沒有?”他指著我,剛想發作,又怕我真的把事情鬧大,只得咬著牙壓低聲音,“本太子已經答應回京城就給你,你卻還是不依不饒!”
“不過是監督你一下而已。”我輕描淡寫地說,同時從懷中摸出我的小賬本和炭筆。
他看著我的動作,一臉警惕。
我沒理他,自顧自地在賬本上添了一筆。
“發脾氣第二次,加兩百兩。”我一邊記,一邊念出聲。
“你!”冷易怒目圓睜,死死地盯著我,胸口起伏得更加劇烈,顯然是被氣得不輕,“本太子貴為儲君,何時受過這般窩囊氣!”
我筆尖一頓,抬頭看他,然后面無表情地又添了一筆。
“第三次……”
“好,很好!”他打斷我,眼中閃爍著危險而妖異的光芒,“你這女人,真是讓本太子開了眼界。”
他強壓下心中的怒火,暗自盤算著等暗衛一到,要如何炮制我才能解心頭之恨。
“嗯~只能說明你見的人太少。”我合上賬本,吹了吹上面的炭末。
“哼,本太子什么樣的人沒見過,”他冷哼一聲,眼角的余光瞥見窗外人影微動,知道他的人已經到位,心中底氣大增,語氣也瞬間變得強硬起來,“像你這般貪財又刁鉆的村姑,倒是頭一遭。”
他以為自己勝券在握,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屬于獵食者的、殘忍的笑容。
他覺得,等他的人一進來,這場由我主導的鬧劇就該收場了。
然而,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極輕、極詭異的腳步聲。
那聲音不像是踩在實地上,倒像是……葉片拂過水面,悄無聲息,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
這不是他的暗衛。
緊接著,一個清脆如玉石相擊的童聲,隔著門板清晰地傳了進來,
“姐姐,小七來了。今晚的盤口,開多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