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圣上有了自己的親骨肉,我這個過繼過去的,就不再是殿下了。只是……從宗法上論,我也不是我父親和母親的兒子了。我父親不認我了。他覺得此事于理不合。”
貼身侍從不知應當如何寬慰自己的主人,便只能沉默著,立刻跪到其身側。
“無事。這些我都已明白。”
在對面的那間屋子里,孟瑤自是不知這主仆二人究竟說了些什么的。
老師今天上課講得頗為潦草。他甚至都沒有告訴學生們他講的那些都是哪幾本書里的內容,但認出這些對于孟瑤來說自然非是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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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嘆往昔
她在聽課時就已憑記憶將那幾本書的書名,以及涉及到的文章大約都在書哪一段給記了下來。
這會兒她便把那幾本書都翻了出來,找到了對應的原文,又細細讀了起來。
讀到趣處,便也笑出聲來。
這么看來,她在國子監的這幾日,倒是比先前的日子還要過得更放松且快活了。
就好像她先前對陳玠說的那般,如若她這回能考上,那么這幾天就是她能在國子監里待的最后幾天了。她更應當珍惜待之。
而如果她這回考不上,那這幾天便是會是她在未來的好幾年里,過得最不差的幾天了。
可一旦想起這次她要考的是三年前她所未能有資格去考的進士科,想起這正是她一心期盼的,孟瑤就會覺得既是緊張,又是興奮。
她不得不坐在桌案前,深呼吸了好幾次,讓自己的心能夠慢慢安靜下來。
‘沉住氣,孟瑤。’
孟瑤對自己說道:‘這只是一個開始。一個現在看起來可能很難,卻會比以后我要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容易得多的開始。’
在這樣和自己說了兩次之后,孟瑤的心跳就漸漸平緩了下來。
然后她便會想起今日在街上偶遇曲云闊與孔克二人時的那一幕。
明明物也是,人也是,可一切卻仿佛都不同了。
明明物也是,人也是,可一切卻仿佛都不同了。
三年前,她都還和那兩人一同在國子監念書。可現在,曲云闊和孔克都已得到了圣上授予的官職,并在自己任職的地方上做了很多事了。
可她……依舊還在國子監內念書。
而曲云闊甚至還比她要小了一歲。
孟瑤是和曲云闊是一道入學的。在那時候,孔克就已被國子監的同窗們稱作是他們這里的“累為國學時愈發地怪腔怪調起來,并在科舉答卷時才突然改了文風。
他讓主考官把別人認成了他,又把他認成了別人。
何怪天下的許多讀書人都艷羨孔克呢?
在這件事上,孟瑤也很羨慕孔克。
她羨慕孔克身為國子監內的“累為國學第一人”,被主考官以這樣的方式刷下來卻依舊不驕不躁,直至三年后與同一位主考官“狹路相逢”,又以此般方式戲耍了對方。
最后,先是被討厭他的主考官點為卷試第一。
又被圣上點為了狀元。
往事一樁一樁地浮現于孟瑤的眼前。
可她雖也有好勝心,卻從不敢于人前表現出來。孟瑤也天生就不是孔克那般的人,全然沒有能在此時此刻,哪怕只是在此地和自己說出“這回一定,一定考上”的傲氣。
她只是真的很想,很想很想追趕上兩人。
為了她心中的山川河海,也為了那份自三四年前就在她心底種下的不甘心。
一聲輕嘆后,孟瑤搖了搖頭。
她從書案前起身,打算去給新同窗找找她答應了對方的筆記。
孟瑤覺得,適合給剛來到這里的新同窗看的,都已經該是她在好幾年前寫過的筆記了。那時候她的注解比現在工整,前文和后文全要寫上,一字一句的,都寫的像是要讓外人也能看懂的。
孟瑤在她放書的架子上一路尋著,而后找到了一個擺在最底下的,她已經許久都沒打開過了的書箱。
孟瑤把書箱拖了出來,并坐到了地上,將書箱打開。
她只是翻了兩本冊子,就確信這里放的就是她能拿給新同窗看的筆記了。
但當孟瑤試著將里頭放著的書冊一并取出翻看的時候,卻是看到了一沓被曾經的她特意壓在了最下面的書信。
那是……她寫的信。
每一封的信封上都寫著“曲云闊親啟”。
那時她的字還不像現在這般蒼勁,反而是圓且端正。如今看來,她那時的字倒是可愛質樸。
只是……她在國子監安排給他們的游學中寫了好多封信給那人,那人卻未有如約去她存信的地方收那些信。
以至于,直到四年后的今時今日,這些信都還未有被任何人拆看過。
孟瑤早就知道曲云闊不通人情。
今朝喜,明日厭。
曲云闊能在兩人剛結識時真情以待令孟瑤感到動容,也能在發覺孟瑤的才學和志向都不及他之后,當著眾人的面駁斥孟瑤所持之觀點,令孟瑤感到無所適從。
但孟瑤也還記得,有一年的中秋,自己又被父親嘮叨,說家中既無兄弟要幫襯,她去國子監讀了書也無甚用處,不如好好學學她庶姐。讓她多花些時間梳妝打扮,做做女紅,學琴習舞。
她一氣之下便在中秋之夜跑回了國子監。
也是曲云闊在同她一道分享月餅時對她說:
‘孟瑤,你愿梳妝便梳妝,不愿打扮就不打扮。何必要在意你父親說的話?待到有朝一日你成了朝中重臣,還有誰會在意你有無描眉,梳的又是什么樣式的發髻?’
他總是這般,在不經意間做出讓孟瑤感動的事,也說出令孟瑤為之動容的話卻不自知。
可當孟瑤回之以一片真情時,又總是說不清會在何時招致他的冷待。
想到這里,孟瑤不禁一聲嘆息。
也罷,既然曲云闊不愿收,更不愿拆看這些她在游學時帶著真心與真意寫下的信。
那么,便由她孟瑤來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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