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南郡的夜帶著潮濕的水汽,將客棧的窗欞打濕一片。慕瑤坐在桌前,看著燭火下沉默的柳拂衣,終究還是按捺不住,輕聲道:“柳大哥,若是心里難受,不妨說出來。”
自進入彩南郡,柳拂衣的沉默便像一張無形的網,將自己牢牢困住。他不再像往日那般溫和談笑,常常對著窗外的夜色發呆,眼底翻涌的痛苦幾乎要溢出來。慕瑤知道,他心底一定藏著極深的傷口,而這片土地,正是揭開傷口的利刃。
柳拂衣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顫,溫熱的茶水晃出杯沿,濺在他的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過了許久,他才緩緩抬起頭,眼中是慕瑤從未見過的疲憊與脆弱:“你真想聽?那是段……連我自己都不敢觸碰的過往。”
慕瑤堅定地點頭:“嗯。”
柳拂衣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胸腔里積壓了十五年的濁氣全部吐出。燭火在他眼中跳動,映出遙遠的回憶。
“我自幼父母雙亡,在被師傅收養前,一直流浪在彩南郡。”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像被砂紙磨過,“你知道嗎?我的父母,是打家劫舍的劫匪。”
慕瑤微微一怔,卻沒有露出絲毫驚訝或鄙夷,只是安靜地聽著。
“他們在一次劫案中被官府擒獲,判了斬立決,首級就掛在彩南郡的城門上示眾。”柳拂衣的指尖用力掐進掌心,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那年我才六歲,穿著一身破爛的衣服,擠在圍觀的人群里,看著城樓上懸掛的首級,連哭都不敢哭。所有人都在罵他們是‘惡賊’,順帶指著我說‘這就是賊的兒子’,好像我身上也刻著‘惡’字。”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從那天起,我就成了沒人要的孩子。白天在垃圾堆里找吃的,晚上就縮在破廟里躲避風寒。有人見我可憐,會丟給我半個饅頭,更多的人則是朝我扔石頭,罵我是‘小賊種’。我那時候不明白,父母犯的錯,為什么要算在我頭上。”
慕瑤的心像被什么東西揪緊了,她能想象出那個瘦小的孩子,在旁人的唾棄與打罵中掙扎求生的模樣。她忍不住輕聲道:“那不是你的錯。”
“可那時候的我不懂。”柳拂衣苦笑,“我只知道,自己是個天生的‘罪人’。直到我流落到六如村。”
提到“六如村”,他眼中終于閃過一絲暖意,像是寒冬里的一點星火。
“六如村是個偏僻的小村子,村民們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他們見我渾身是傷,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驅趕我,反而把我拉進了村頭的破屋。”他的聲音柔和了許多,“村東頭的張婆婆給我縫了件新棉衣,雖然針腳歪歪扭扭,卻是我這輩子穿過最暖和的衣服;村西頭的李大叔教我劈柴挑水,說‘男子漢要能養活自己’;還有一群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拉著我去掏鳥窩、摸魚蝦,從不問我的來歷。”
“他們說,‘父母做的孽,不該讓孩子來還’。”這句話,柳拂衣說得極輕,卻帶著千鈞之力,“在六如村,我第一次穿上了‘百家衣’,吃上了‘百家飯’。村民們待我像親人一樣,讓我覺得自己不是沒人要的野草,而是個真正的人。”
他閉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陽光溫暖的小村。田埂上的野花,孩子們的笑聲,還有張婆婆喚他“拂衣”時的溫柔語調,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我以為,那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柳拂衣的聲音忽然變得冰冷,像被淬了寒冰,“直到我十歲那年。”
那年的夏天格外悶熱,柳拂衣像往常一樣上山砍柴。走到半山腰時,忽然聽到一陣微弱的呼救聲,像是個孩子的聲音。他循著聲音找過去,在一片茂密的灌木叢里,看到了一個蜷縮著的小女孩。
那女孩衣衫襤褸,渾身是傷,頭發亂糟糟地粘在臉上,看起來比他當年還要可憐。“別怕,我救你出去。”柳拂衣小心翼翼地撥開灌木,將女孩扶了起來。
女孩抬起頭,露出一張臟兮兮的小臉,眼睛卻亮得驚人,像藏著兩顆星星。她看著柳拂衣,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
柳拂衣把她帶回了自己住的破屋,偷偷從家里拿了干凈的衣服給她換上,又把李大叔剛蒸好的饅頭分了一半給她。“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他問了好幾遍,女孩都只是搖搖頭,始終不肯說話。
“你是不是也沒有爹娘?”柳拂衣見她不說話,便自作主張,“沒關系,以后我照顧你。我叫柳拂衣,你就……叫你‘阿影’吧,像影子一樣跟著我,就不會孤單了。”
阿影雖然不會說話,卻很乖巧。柳拂衣上山砍柴時,她就坐在石頭上等著;柳拂衣幫張婆婆挑水時,她就拿著小瓢幫忙澆水。村里人見柳拂衣撿了個小啞巴回來,雖有些疑惑,卻也沒人多說什么,張婆婆還特意給阿影做了雙小布鞋。
“我那時候真傻。”柳拂衣的聲音帶著無盡的悔恨,“我以為她和我一樣,是無父無母的可憐孩子,是老天爺送給我的妹妹,是我這輩子要守護的人。我把所有的心事都告訴她,說我以后要學本事,保護六如村的所有人;我說我最討厭那些欺負人的壞蛋,就像討厭我那當劫匪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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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到這里,忽然停住了,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仿佛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慕瑤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隱約猜到了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那天是村里的豐收節,家家戶戶都在院子里擺酒慶祝,張婆婆拉著我,說要給我介紹隔壁村的姑娘,說等我長大了就娶媳婦、生娃,在村里安穩過日子。”柳拂衣的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我心里甜滋滋的,想著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阿影,就跑回了破屋。”
可破屋里空無一人。
“阿影?阿影你在哪里?”柳拂衣心里有些慌,跑出破屋四處尋找。就在這時,村子里忽然傳來凄厲的慘叫聲。
他像瘋了一樣往村里跑,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如墜冰窟——
平日里熟悉的村民們倒在血泊里,張婆婆胸口插著一把柴刀,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東西;李大叔趴在水缸邊,背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那些和他一起掏鳥窩的伙伴們,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早已沒了氣息……
整個六如村,變成了一片血海。
而站在血泊中央的,是那個他一直當作妹妹守護的阿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