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竹林時,慕聲已在問心陣前站了許久。露水打濕了他的衣擺,指尖因緊握成拳而泛白,可他的目光卻像淬了火的鋼針,死死盯著石殿的方向。
昨日被問心先生避而不答后,他便打定主意要問個明白。這老道處處透著古怪,既不肯進問心陣,又對滅天之劫的細節語焉不詳,若說他沒有私心,慕聲是萬萬不信的。
“你倒是比晨露起得還早。”問心先生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依舊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仿佛早已料到他會在此等候。
慕聲猛地轉身,上弦月的劍鞘在晨光中劃出一道冷弧:“別裝了,你到底為什么不敢進這問心陣?”他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執拗,還有一絲被刻意壓抑的戾氣——那是常年被猜忌、被排擠留下的印記。
問心先生緩步走到他面前,拂塵輕輕掃過衣襟上的落葉,目光落在問心陣的符文上,淡淡道:“陣法是死的,人心是活的,進不進陣,又有什么分別?”
“當然有分別!”慕聲上前一步,幾乎要與他鼻尖相對,“你設下這陣,就是為了窺探別人的本心,可輪到自己卻縮頭縮尾,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他想起自己在陣中被逼出蓮影的窘迫,想起問心先生那句“軟綿無力”的嘲諷,心中的火氣便像被潑了油的柴火,“你故弄玄虛,是不是早就有自己的計劃?利用我們應對滅天之劫,其實是想達成別的目的?”
問心先生抬眸看他,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隨即卻化作冷笑:“哦?那你覺得,我想達成什么目的?奪你的蓮仙血脈,還是搶劉澤的神器?”他語氣輕佻,刻意帶著幾分挑釁,“還是說,你怕了?怕我這‘別有用心’的計劃,會讓你那點可憐的‘救世之心’不堪一擊?”
“我怕?”慕聲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嗤笑出聲,可眼底卻翻涌著驚濤駭浪。他最恨別人拿他的出身說事,更恨別人質疑他守護身邊人的決心。
他想起五歲那年,在孤兒院被其他孩子堵在柴房,他們罵他是“沒爹娘的野種”,用石頭砸他,用臟水潑他,只因他額角偶爾會浮現的暗金色紋路。那時他蜷縮在角落,咬著牙不吭聲,直到把嘴唇咬出血,才趁著夜色逃進后山,在山洞里獨自舔舐傷口。
他想起十歲那年,第一次控制不住妖氣,誤將一只路過的野兔嚇得魂飛魄散,被路過的修士撞見,追了他三天三夜。他摔下懸崖,被樹枝劃破脊背,拖著流血的腿躲進泥沼,才僥幸逃過一劫。那時他躺在冰冷的泥水里,望著天上的月亮,第一次明白“妖”這個字,意味著永世不得安寧。
這些年吃過的苦,受過的罪,早已在他心底筑起一道高墻。問心先生的激將法,像鈍刀子割肉,看似不疼,卻能勾起那些深埋的屈辱與憤怒。
“我自小在泥里滾,在刀尖上爬,什么樣的折磨沒受過?”慕聲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血腥味,“你以為幾句輕飄飄的話,就能激怒我?就能讓我亂了方寸?”
他猛地抬手,上弦月“嗆啷”出鞘,劍光在晨光中折射出凜冽的鋒芒,卻沒有指向問心先生,而是狠狠劈向旁邊的巨石——“轟隆”一聲巨響,堅硬的巖石應聲碎裂,碎石飛濺中,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是半妖,這點我從不否認。世間人如何看我,如何罵我,我不在乎。他們的死活,他們的劫難,與我何干?”
“可這世間,有我在乎的人。”
他的目光越過問心先生,望向竹屋的方向。那里,凌妙妙大概正在廚房折騰早餐,鼻尖沾著面粉,像只偷吃東西的小貓;慕瑤或許在擦拭佩劍,陽光落在她認真的側臉上,映得鬢角的碎發都泛著金光;柳拂衣應該在整理陣法圖譜,偶爾會對著圖紙皺眉,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總讓人忘了他其實是個陣法高手;還有劉澤,無論何時都沉穩如山,可看向凌妙妙時,眼底會藏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端陽帝姬則像朵帶刺的玫瑰,驕傲卻真誠,會在他練劍偷懶時,用劍柄敲他的后腦勺……
這些人,是他在這涼薄世間抓住的唯一溫暖,是他在無數個寒冷夜晚,支撐他熬下去的光。
“劉澤是朋友,是能把后背托付給對方的兄弟;妙妙是……是想護著的人,看不得她受一點委屈;阿姐是血脈相連的親人,是這世上第一個對我伸出手的人;柳拂衣待我如兄,帝姬雖毒舌卻真心……”慕聲的聲音漸漸放柔,握著劍柄的手也不再顫抖,“他們是我的親人,是我的朋友,是我想拼盡全力守護的人。”
“滅天之劫若來了,他們會受傷,會難過,會活在恐懼里。所以我要擋在前面,要變得更強,要讓這場劫難過去。”他抬眸看向問心先生,眼神清亮如洗,再無半分戾氣,只剩下純粹的堅定,“這才是我想救世的原因,與你無關,與激將無關,只與他們有關。”
問心先生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少年。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碎發下的眉眼雖帶著幾分桀驁,眼底卻像盛著星光,干凈得讓人心頭一顫。他忽然想起九百年前,慕青時站在血月之下,也是這樣的眼神——不是為了蒼生大義,只是為了守護身后那些想守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