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云樓的客房里,燭火昏昏欲睡,翠翠已經在窗邊坐了大半個時辰。她懷里抱著一個剛繡了一半的香囊,針腳歪歪扭扭,卻是她攢了好幾天的心思——本想送給慕聲哥哥當護身符,可現在,香囊還沒繡完,人卻遲遲不歸。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街道上的喧囂漸漸沉寂,只剩下打更人梆子聲遠遠傳來,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頭發慌。翠翠幾次跑到門口張望,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她自己的影子被燭火拉得老長。
就在她快要把門檻踩平的時候,走廊里終于傳來了腳步聲。翠翠眼睛一亮,像只受驚的小鹿般沖出去,卻只看到慕瑤一個人回來。她身上的衣袍沾了些塵土,臉色蒼白,眼底帶著濃重的疲憊,全然沒有往日的利落。
“瑤姐姐!”翠翠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慕聲哥哥呢?劉澤先生和柳先生呢?他們怎么沒跟你一起回來?”
慕瑤停下腳步,看著翠翠那雙寫滿期待的眼睛,喉結動了動,卻沒能立刻說出話來。她沉默了片刻,避開了翠翠的目光,聲音低得像嘆息:“他們……不會回來了。”
“不會回來?”翠翠愣住了,手里的香囊“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為什么呀?不是說好明天一起啟程的嗎?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慕瑤彎腰撿起香囊,指尖觸到那粗糙的針腳,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她把香囊塞回翠翠手里,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從今以后,再也沒有‘我們’了。你還小,不該卷進這些是非里。收拾一下東西,明天去找你爺爺吧,回竹林去,那里才是你的歸宿。”
“竹林?”翠翠往后退了一步,搖著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不是說好了嗎?等解決了這里的事,我們就一起去竹林找劉澤先生,然后一起仗劍走天涯,做江湖上人人稱贊的‘五俠’!怎么能說散就散了?”
她還記得凌妙妙姐姐拍著胸脯說“以后咱們就是一家人”的樣子,記得慕聲哥哥雖然嘴硬卻會偷偷給她買糖葫蘆的樣子,記得柳先生溫文爾雅地教她識字的樣子,記得劉澤先生總能拿出新奇玩意兒的樣子,還有瑤姐姐雖然嚴厲卻總在危難時護著她的樣子……那些畫面明明就在昨天,怎么突然就成了泡影?
“沒有什么五俠。”慕瑤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那些不過是一時興起的玩笑話。江湖險惡,不是你該待的地方。聽話,回去吧。”
說完,她不再看翠翠,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砰”地一聲關上了門,將所有的追問和眼淚都隔絕在外。門內,慕瑤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她何嘗愿意這樣?可這是目前能保護他們的唯一方式——怨女的復仇即將開始,她不能讓任何人再為她冒險,哪怕這意味著要親手打碎所有人的期盼。
翠翠站在門口,手里緊緊攥著那個沒繡完的香囊,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她不明白,為什么好好的一群人,突然就要散了。難道那些歡聲笑語,那些并肩作戰的日子,真的都是假的嗎?
與此同時,侯府的喜房里,紅燭高照,映得滿室喜慶。凌妙妙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銅鏡里穿著大紅嫁衣的自己,卻怎么也笑不出來。明天就是大婚的日子了,可她心里卻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塊重要的拼圖,悵然若失。
手腕上的木鐲安靜地貼著皮膚,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可那份暖意卻驅不散心底的寒涼。她總覺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腦海里時不時閃過一些模糊的片段——桃花林里的風鈴,酒肆里緊握的手,還有一個少年紅著眼眶對她說“別走”……那些片段像水中的倒影,抓不住,留不下。
“林虞,”趙珩走進來,手里拿著信紙和筆墨,“明天成婚,總該給你父親寫封信告知一聲,讓他也放心。”
凌妙妙點了點頭,接過紙筆。趙珩看著她,猶豫了一下,又道:“若是你不想寫,我來代筆也可以。”
“不用了,我自己來寫吧。”凌妙妙的聲音有些飄忽。
趙珩沒再多說,只是囑咐道:“寫完早些休息,明天還要早起。”說完,便轉身離開了房間。
房間里只剩下凌妙妙一人,紅燭的光暈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她握著筆,懸在信紙上方,卻遲遲落不下去。該寫些什么呢?說自己要嫁給小侯爺了?說自己過得很好?可這些話,連她自己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