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稠得仿佛能擰出黑水來,悄無聲息地浸染著郡守府的每一個角落。廊下的燈籠被晚風吹得輕輕搖晃,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像一個個不安分的幽靈。慕瑤提著一盞琉璃燈,燈身剔透,映得她臉上也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暈。她輕手輕腳地來到劉澤的院落前,指尖叩響木門時,指節都帶著幾分緊張的涼意,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劉澤先生,你睡了嗎?”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這寂靜的夜。
門“吱呀”一聲開了,劉澤身著月白長衫立于燈影下,眉目清俊,周身帶著一種溫潤如玉的氣質。他手中還捧著一卷古籍,顯然是還未安睡。“慕瑤姑娘深夜到訪,可是有急事?”他的聲音平和,聽不出絲毫被打擾的不悅。
慕瑤走進屋,將琉璃燈小心地放在桌案上,光暈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映出她眼底的疲憊與焦灼。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語氣帶著幾分懇切:“劉澤先生,我知道你精通術法,學識淵博,能否……能否幫我窺視一段記憶?”
“哦?”劉澤合上古籍,放在手邊的書架上,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紅的眼角,帶著一絲探究,“窺視誰的記憶?”
“我自己的。”慕瑤的聲音微微發顫,握著琉璃燈提桿的手指緊了緊,“我總覺得關于怨女的事,腦子里像蒙了一層厚厚的霧,好多關鍵的細節都記不清了。我一心想找她報仇,可如今,卻連她的模樣都快記不真切了……先生,求你幫幫我,我想記起一切,哪怕那些記憶很痛苦。”
劉澤沉默片刻,指尖輕撫過古籍封面的紋路,那紋路凹凸不平,帶著歲月的沉淀。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慕瑤姑娘,并非我不愿幫你。”
他抬眼看向慕瑤,眸中映著燈火的微光,深邃得如同夜空,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最深的執念:“窺視記憶,尤其是自身的記憶,本就違背天道。天地萬物,各有定數,每一段記憶、每一次經歷,都是生命在時光長河里刻下的印記,或深或淺,或喜或悲,皆是因果的一部分。強行剝離、窺探被塵封的記憶,便是打亂了這其中的因果循環,是要付出代價的。”
“可……”慕瑤急道,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那是我的記憶啊!是我親身經歷過的事,我只是想記起來,這也有錯嗎?”她不明白,為什么連記起自己的過去,都要被冠以“違背天道”的罪名。
“你的記憶從未消失,只是被心緒遮蔽了。”劉澤打斷她,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就像這盞燈,燈芯被灰燼蒙住,便照不亮四周,但只要輕輕拂去塵埃,光芒自然會重現。你現在的執念,就像那層灰燼,讓你看不清真相。你該做的是拂去塵埃,而非敲碎燈盞,強求光明。因果循環,自有其理,強行干預,只會引來更大的反噬,到時候,恐怕連現有的記憶都會受到波及。”
慕瑤怔怔地站在原地,手中的帕子被她攥得發皺,指節泛白。劉澤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她心中熊熊燃燒的急切,卻也讓她混沌的心緒清明了幾分。她想起這些日子,自己為了尋找怨女,為了記起那些模糊的細節,整日焦躁不安,甚至與阿聲起了爭執,或許,真的是自己太急了。
“可我忘不了爹娘慘死的樣子……”她的聲音哽咽著,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來,“那些畫面時常在我夢里出現,模糊又清晰,我怕再等下去,連那份痛都記不清了……若是連痛都忘了,我還算什么?報仇又從何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