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海親自翻開族譜,取出一頁嶄新的宣紙,用最恭敬的姿態,準備落筆。
江大海握著飽蘸墨汁的毛筆,手腕沉穩,一筆一劃,皆是力道。
“江氏,云字輩,諱云,女。聰慧敏而好學,天賦異稟,善丹青,光耀門楣,特此,另立一支……”
嶄新的宣紙上,一行行遒勁有力的黑字,仿佛帶著千鈞之力,宣告著一個女孩的名字,被鄭重地刻入了這本承載著數百年血脈傳承的族譜之中。
一個個名字赫然出現在眾人眼中,這是大家骨子里的驕傲!
在場的族中長輩們,個個神情肅穆,眼神里是見證歷史的鄭重。
江二丫懵懵懂懂地站在一旁,她不知道這幾行字意味著什么,只覺得氣氛很嚴肅,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江河和吳晚秋并肩站著,看著那頁新添的族譜,心中感慨萬千。
在這個重男輕女的年代,在這個靠海吃海,骨子里無比傳統的漁村,一個女孩的名字,不僅被記入了族譜,甚至還單開了一脈。
這在江家,乃至整個漁村的歷史上,都是聞所未聞的破天荒頭一遭。
江河想起了剛結婚那幾年,村里總有些長舌婦在背后指指點點,說吳晚秋的肚子不爭氣,一連生了幾個“賠錢貨”。
那些刺耳的話,他曾為此和人紅過臉,動過手。
可如今,一轉眼,他被視作“賠錢貨”的女兒,卻成了足以讓整個家族引以為傲,甚至要單開一頁族譜的“小祖宗”。
世事變幻,莫過于此。
吳晚秋的眼眶微微發熱,她悄悄握住了丈夫的手,從他手心傳來的溫度里,感受到了同樣翻涌的情緒。
“都說我們家陰盛陽衰,我看吶,是祖宗顯靈,知道咱們家的姑娘個個都是人中龍鳳!”
江母看著那頁族譜,滿臉的褶子都笑開了花,聲音洪亮地說道,“這還只是二丫頭,我們家大丫的琴,三丫的精明,小滿的乖巧,以后指不定還有多大的出息呢!”
一句話引得滿堂哄笑,原本莊嚴肅穆的氣氛瞬間變得輕松而喜慶。
江大海也笑著放下筆,小心翼翼地將那頁宣紙吹干,合上了厚重的族譜,朗聲道:“開席!今天都別走,不醉不歸!”
午飯,江家院子里熱熱鬧鬧地開了好幾桌,族里的親戚們推杯換盞,語間都是對江河一家的羨慕和對二丫的夸贊,氣氛好不熱烈。
江河被灌了不少酒,臉上帶著幾分醉意,心里卻是前所未有的敞亮和驕傲。
江河被灌了不少酒,臉上帶著幾分醉意,心里卻是前所未有的敞亮和驕傲。
飯后,親戚們陸續散去。
江河剛想回屋歇會兒,就看到江二丫又像往常一樣,拿出了自己的畫板和畫筆,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開始專心致志地畫了起來。
那小小的背影,在午后的陽光下,顯得格外認真,也格外讓人心疼。
江河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帶著一身酒氣,柔聲說道:“二丫,剛吃完飯,歇一會兒再畫吧,別累著。”
江二二丫抬起頭,看到是爸爸,露出了一個甜甜的笑。
她放下畫筆,小手卻沒閑著,而是伸過來,輕輕撫平了江河緊鎖的眉頭。
“爸爸,我不累。”
她的聲音又軟又糯,眼神卻異常堅定,“我要好好練習,等我長大了,畫就能賣好多好多錢,這樣爸爸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簡單的一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江河的心上。
他只覺得鼻子一酸,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股熱流直沖眼眶。
他伸手將女兒緊緊摟進懷里,下巴抵在她柔軟的發頂上,聲音沙啞得厲害:“傻丫頭……爸爸不辛苦。”
“賺錢是大人的事,你和姐姐妹妹們,什么都不用管,只要每天開開心心的,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就是對爸爸媽媽最好的幫忙了。”
他輕輕拍著女兒的背,一字一句,像是在對女兒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畫畫,是因為你喜歡它,它能讓你快樂,而不是為了把它變成賺錢的工具,知道嗎?爸爸希望我的二丫,永遠都能因為畫畫而感到幸福,而不是感到疲憊和壓力。”
江二丫似懂非懂地在他懷里點了點頭。
她或許還不能完全理解父親話里的深意,但她能感受到父親懷抱的溫暖,和那份沉甸甸的愛。
父女倆靜靜地相擁了一會兒,江河心頭的激蕩才慢慢平復下來。
他松開女兒,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去玩吧,今天爸爸特許你不用練習。”
看著女兒歡快地跑去找姐妹們,江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決定去海邊走走,吹吹海風,讓自己的腦子徹底清醒一下。
剛走到院門口,迎面就撞上了正要進門的村支書。
村支書身后還跟著一個男人,三十歲上下,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色西裝,頭發梳得油光锃亮,手里還提著一個公文包,與周圍漁村的環境格格不入。
“江河,正要找你呢!”村支書一看到他,立刻熱情地迎了上來。
“叔,什么事?”
江河停下腳步,目光在那西裝男人身上掃了一眼。
“給你介紹一下,”村支書指著身后的男人,滿臉堆笑地說道,“這位是孫志敏孫老板,縣里新開了一家美術培訓班,孫老板就是大老板!”
“江老板,久仰大名!”
那叫孫志敏的男人立刻伸出雙手,臉上掛著生意人特有的精明笑容,“您建廠帶領全村致富的事跡,在咱們縣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啊!”
江河淡淡地點了點頭,跟他握了握手,開門見山地問道:“孫老板找我,有什么事嗎?”
孫志敏搓了搓手,臉上的笑容更熱切了幾分:“江老板,是這樣的。我聽說您家二千金,小小年紀,畫畫就極有天賦,連京都來的大畫家都贊不絕口。我這次來呢,是想請令千金幫個小忙。”
他頓了頓,見江河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便接著說道:“我的美術培訓班下個周末就要開業了,想請令千金在開業典禮上,過去剪個彩,再跟我的學生們拍幾張合影,就當是給我們培訓班添點光彩,您看怎么樣?”
江河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他最反感的就是這種事。
就在他準備開口拒絕的時候,孫志敏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立刻拋出了自己的籌碼。
“當然,我們絕對不會讓孩子白辛苦一趟的!”
他豎起一根手指,語氣里帶著幾分得意和誘惑,“只要您點頭,我們當場就付一百塊錢的酬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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