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城里的路,是顛簸的土路。
江河借了村里唯一一輛半舊的二八大杠,讓江盼娣坐在前面的橫梁上。
一開始,小姑娘的身子僵硬得像塊木頭,雙手緊緊抓著車把,一動不敢動。
江河放慢了速度,用他那粗糲卻溫暖的大手,輕輕覆蓋在女兒冰涼的小手上。
“盼娣,怕啥,爹還能把你摔了?”他聲音放得很柔。
江盼娣的身子顫了一下,沒有說話,但緊繃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絲。
路過鎮上的供銷社,江河停下車,不由分說地拉著女兒走了進去。
在售貨員驚訝的目光中,他指著柜臺里那盒包裝最精致的雪花膏,豪氣地說道:“同志,這個,給我來一盒!”
他又抓了一大把五顏六色的水果糖,用油紙包好,塞進女兒懷里。
江盼娣抱著那盒香噴噴的雪花膏和沉甸甸的糖果,小臉漲得通紅,看著父親的眼神,從最初的恐懼,漸漸多了一絲迷茫和濡慕。
這個爹,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
到了城里,江河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從懷里掏出那沓賣鱉掙來的錢,數出十張票子,工工整整地疊好,和那盒雪花膏、那包糖果一起,放進一個布袋里。
做完這一切,他才拉著女兒,一路打聽著,找到了市文化局的大院。
畫家顧正在辦公室里整理畫稿,聽到敲門聲,抬頭便看到了門口站著的父女倆。
當他看清江河的臉時,臉上的溫和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冷漠和厭惡。
他記得這個男人。
去年,他就是在這里,親眼看到這個男人,因為女兒在地上畫畫弄臟了褲子,就一巴掌將那個極有靈氣的小女孩扇倒在地,嘴里還罵著不堪入耳的臟話。
“你來干什么?”顧的聲音冷得像冰。
江河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這一關不好過。
他沒有為自己辯解,而是拉著盼娣,對著顧,深深地鞠了一躬。
“顧老師,對不起。”
他的腰彎得很低,聲音里充滿了真誠的愧疚,“以前是我混蛋,是我不是人。我打孩子,罵孩子,是我不對。我今天帶她來,不是求您非要收她,就是想當著您的面,跟您,也跟我閨女,認個錯。”
顧愣住了,他沒想到這個粗鄙的男人會是這種態度。
他銳利的目光在江河身上停留了許久,又轉向那個躲在父親身后,怯生生探出半個腦袋的小女孩。
那雙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卻又充滿了驚恐,像一只受驚的小鹿。
他心里的厭惡,不知不覺淡了幾分。
“你先起來吧。”
顧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他指了指桌上的紙和筆,“孩子,你過來,畫個東西給我看看。”
江盼娣嚇得直往江河身后縮。
江河蹲下身,摸了摸女兒的頭,溫柔地鼓勵道:“盼娣,別怕,就像你在家院子里畫小雞一樣,畫給你面前的叔叔看,好不好?”
在父親的鼓勵下,江盼娣終于鼓起勇氣,挪著小步子走到桌前。
她拿起那支對于她來說有些粗大的鉛筆,小手抖了抖,在雪白的紙上,開始畫了起來。
她畫的,是家門口那只掉了煙袋鍋的老木匠。
寥寥幾筆,一個叼著煙桿、滿臉驚愕的老頭形象,便躍然紙上。
那神態,那瞬間的動態,被捕捉得惟妙惟肖,充滿了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