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的光線昏暗,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鐵銹般的血腥味和塵土味。
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喧囂,江河的世界里只剩下妻子林晚秋壓抑的啜泣,和懷中女兒微弱的、貓叫似的哭聲。
“撲通”一聲。
剛剛被他扶起來的林晚秋,竟又直直地跪了下去。
她像是完全沒感覺到這個男人與往日的不同,依舊沉浸在巨大的恐懼和絕望中,用早已嘶啞的嗓音,重復著刻在骨子里的哀求。
“江河……當家的,我求你了……你把孩子給我,讓我看她最后一眼……是我沒用,是我生不出兒子,都是我的錯,你別,別丟她……”
她卑微地磕著頭,額頭上的青紫撞在堅硬的土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一聲聲,都像鈍器,一下下鑿在江河的心上,讓他痛得血肉模糊。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林晚秋的手臂,不容抗拒地將她從地上拽了起來,半抱半拖地按在了那張冰冷堅硬的土炕上。
“啊!”
林晚秋驚恐地尖叫一聲,以為江河又要打她,下意識地蜷縮起身體,雙手護住頭。
然而,預想中的拳頭并沒有落下。
江河只是用那床散發著霉味的薄被,動作有些笨拙,卻異常堅定地裹住了她冰冷的身子。
看著她蒼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的臉,江河不僅回憶起前世。
他的妻子林晚秋本是城里來的下鄉知青。
人長得漂亮,又有文化,說話總是溫聲細語,就像畫里走出來的人。
他第一次見她是在后山上。
她為了給鄉親們采草藥,不小心被毒蛇咬了小腿,一個人倒在草叢里,臉色發青,眼看就要不行了。
是他,背著她一路狂奔到鎮上的衛生所,用嘴幫她吸出了毒血,守了她三天三夜,才把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從那時起,這個城里姑娘的眼睛,就總是追隨著他。
后來,知青大返城,她所有的同伴都走了,她卻為了他,毅然決然地放棄了回城的機會,撕掉了那張能改變她一輩子的回城申請表,義無反顧地嫁給了他這個窮得叮當響的農村漢子。
剛結婚那會兒,日子是甜的。
她教他認字,他帶她下河摸魚。
她會給他縫補衣服,他會把攢下的錢都交給她,換她一個明媚的笑。
村里誰不羨慕他江河娶了個仙女一樣的老婆。
可這一切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呢?
是從大女兒招娣出生,他媽的臉色開始難看起。
是從二女兒盼娣出生,村里的閑碎語開始多起來。
是從三女兒念娣、四女兒想娣接連出生,他徹底成了全村的笑柄,連走路都抬不起頭。
他開始酗酒,開始打人。
他把所有的不如意,所有的怨憤,都化作了拳腳,狠狠地發泄在那個當初為了他放棄一切的女人身上。
他忘了她也曾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忘了她也曾有過錦繡前程。
他只記得,她是個“不下蛋的母雞”,是他江河的恥辱!
悔恨如毒蛇,瘋狂地啃噬著江河的五臟六腑。
他看著床上抖如篩糠的女人,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到無法呼吸。
林晚秋似乎也從最初的驚恐中回過神來,她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的丈夫,絕望的眼神里沒有絲毫回溫,反而變得更加空洞和死寂。
“呵呵……”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比哭聲還要凄厲,“江河,你知道嗎?我好后悔啊……我真后悔當初為什么要讓你救我……早知道是今天這樣,我當初還不如……還不如就讓那條毒蛇把我咬死在山上!”
“你放心,我不會再求你了。”
她慢慢地轉過頭,用那雙死灰般的眸子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我們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