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黎部落的軍隊,如同退潮的海水,帶著不甘的怒吼和濃重的血腥味,迅速消失在了遠方的地平線上。
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滔天煞氣,也隨之散去。
涿鹿之野,終于恢復了片刻的死寂。
陽光穿透稀薄的云層,灑落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之上,將遍地的尸骸與崩裂的溝壑,映照得無比清晰。
贏了。
但是,沒有人歡呼。
有熊部落的士兵們,癱軟在地上,大口地喘息著。他們劫后余生的臉上,沒有喜悅,只有麻木和茫然。
高臺之上,軒轅佇立著,他看著退去的敵軍,身體卻感受不到一絲勝利的暖意。
那股貫通天地的星光雖然已經消失,但那份鎮壓萬古,碾碎一切的威勢,卻深深烙印在了他的神魂深處。
還是缺少力量啊!
如果這是他能掌握的力量,哪里還論道蚩尤他們在自己面前如此的放肆?
“人皇乃天定……”
趙公明之前的話語,此刻在軒轅的腦海中回響,卻顯得無比諷刺。
天定的,就是這樣嗎?
需要依靠別人的憐憫,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和部落的存續?
戰場中央,趙公明感受著體內力量的流逝,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虛感涌上心頭。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看了看那二十四顆已經恢復了原本寶光,卻不再有星輝環繞的定海神珠。
剛剛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就是天地,就是星辰主宰。
可惜了。
這讓趙公明的心中隱隱的有了一個想法。
要不自己也去天庭混一下如何?
這天庭的加持,似乎看起來還不錯的樣子?
“師兄……”
碧霄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想跑過去,卻被瓊霄一把拉住。
云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看著趙公明的背影,又抬頭望了望那已經恢復如常的天空,嘆了口氣。
來之前那么自信滿滿。
結果還不是要靠人家出手相助?
“師妹,你們沒事吧?”
趙公明收斂心神,轉身走到了三霄面前。
他看著三位師妹蒼白憔悴的模樣,特別是云霄那黯淡無光的仙韻,心中也是一陣刺痛。
“我們沒事。”
云霄開口了,她的嗓音有些干澀。
“這一戰,我們輸了。”
“師姐!”碧霄忍不住喊道,“蚩尤都退兵了!我們怎么會輸!”
“退兵?”云霄自嘲地扯動了一下嘴角,“若非葉晨師弟出手,此刻退走的,會是蚩尤嗎?”
碧霄頓時語塞。
是啊。
若非那從天而降的星光,此刻她們師兄妹四人,恐怕已經成了蚩尤的斧下亡魂。
那不是勝利,那是僥幸。
趙公明沉默了。
“咳咳……”
坑底,傳來一陣微弱的咳嗽聲。
風伯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牽動了全身碎裂的骨骼,再次跌倒。
他看著趙公明,那張陰鷙的臉上,帶著幾分狼狽。
“這一次算你們好運!”
趙公明走到風伯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上古大巫。
“你敗了。”
“哼!若非……若非帝君插手,敗的,是你!”風伯不甘地嘶吼。
“戰場之上,只有勝負。”趙公明用云霄之前的話,冷冷地回敬了他。
“戰場之上,只有勝負。”趙公明用云霄之前的話,冷冷地回敬了他。
風伯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是啊,成王敗寇。
無論過程如何,他終究是躺在坑底的那一個。
就在這時,軒轅帶著力牧等人,從高臺上走了下來。
他來到趙公明和三霄面前,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
“軒轅,代人族上下,謝過幾位仙長。”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辭也無比誠懇。
但趙公明和云霄,都能從他的話語中,聽出一股與他們如出一轍的苦澀。
“人皇不必多禮。”趙公明側身避開了半個身位,“我等奉命下山,相助人皇本是分內之事。只是……學藝不精,險些誤了大事。”
這話說得極為謙遜,也讓軒轅心中的那份隔閡,消散了些許。
“仙長重了。”軒轅苦笑,“若非仙長與三位仙子,我有熊部落,早已覆滅。”
“那蚩尤……實在是太過強大。”
一提到蚩尤,所有人的心頭,都蒙上了一層陰影。
今日若非葉晨出手,結局不堪設想。
可蚩尤只是退了,并未被重創。
他和他那八十一個兄弟,還有風伯雨師這些上古大巫,隨時都可能卷土重來。
下一次,那位帝君,還會出手嗎?
沒有人敢保證。
“師姐,我們的法寶……”瓊霄低聲提醒道。
云霄低頭看去,只見瓊霄手中的龍虎如意,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靈光黯淡。
碧霄的紫電錘,更是直接斷了一截錘柄,雷光微弱。
就連她的混元金斗,在承受了八十一個大巫轉世的輪番轟擊后,本體也受到了一些震蕩,光華不復鼎盛。
她們的法力,更是消耗了七七八八,此刻虛弱無比。
可以說,現在的他們,就是個空架子。
別說蚩尤再來,就是隨便來幾個大巫,都能將他們盡數留在這里。
氣氛,再次變得凝重。
這根本不是一場勝利。
軒轅也察覺到了這一點,他看著自己部落里那些帶傷的士兵,看著那些戰死的族人遺骸,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攥住了他的心臟。
難道,他真的錯了?
人族的未來,真的不該由他來承載?
就在這片壓抑的沉默之中。
一道祥和的金光,自西方的天際,悠然而來。
金光之中,隱約可見一朵十二品蓮臺的虛影,伴隨著陣陣清越的梵音禪唱。
這股氣息,與截教的仙光不同,也與九黎的煞氣迥異。
它帶著一股教化萬物,普度眾生的宏大與莊嚴。
“這是……”
趙公明和云霄同時抬頭,望向那道金光,都感受到了其中那股熟悉的,卻又讓他們無比警惕的氣息。
西方教!
金光來得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它沒有像之前的星光那般霸道,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無法移開視線。
光芒散去。
一個面帶疾苦的道人,出現在半空之中。
他面容古拙,氣息淵深,正是西方圣人準提座下大弟子,彌勒!
他看著這片狼藉的戰場,看著氣息萎靡的趙公明和三霄,又看了看渾身浴血,卻依舊站得筆直的軒轅。
他那古井無波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看來這巫族,還真的是強啊。
真不愧是上古強者。
準提早就推算到,這一波,有熊部落不是對手,才讓彌勒來,想蹭一蹭這人皇功德。
但是不曾想,卻被葉晨提前插手。
但是不曾想,卻被葉晨提前插手。
在這之前彌勒雖然知道他們敗了,但是沒想到拜的如此的慘烈。
這大大超出的他的預料。
“貧道玉西方教彌勒,奉圣人師尊之命,前來相助人皇。”
彌勒的聲音,打破了戰場的寂靜。
他沒有詢問戰況,只是平淡地,宣告了自己的來意和身份。
那份理所當然的姿態,讓本就心情復雜的趙公明和云霄,更是感到一陣不快。
趙公明只是冷冷地看著他,一不發。
那二十四顆定海神珠在他身周緩緩旋繞,雖然星光已退,但那股極品先天靈寶的威壓,卻像是對他無聲的立場宣告。
“人皇,貧道來遲,讓你受驚了。”
這話聽起來是致歉,但那份居高臨下的姿態,卻讓軒轅的心,又往下沉了幾分。
軒轅壓下心頭的萬千思緒,再次深深一揖。
“仙長重。有熊部落能得各位仙長垂青,是人族之幸。”
無論內心如何翻江倒海,他都必須保持對西方教的尊敬。
因為他弱。
因為人族弱。
“哼。”
一聲冷哼,打斷了這虛偽的客套。
趙公明終于開口,他看著彌勒,毫不掩飾自己的敵意。
“早不來,晚不來,倒是現在來了。”
“這西方教的推演之法,還真的是厲害啊。”
“來的還真的是及時啊。”
這已經是赤裸裸的挑釁了。
彌勒終于正視趙公明,他那古井無波的臉上,泛起一絲波瀾。
“天數自有定論,非我等所能揣度。貧道按天時而至,何來遲到一說?”
“倒是公明師弟,你與三位師妹在此,卻險些釀成大禍,折了截教的顏面。若非……”
彌勒的話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說什么。
若不是葉晨出手,他們壓根就不是對手。
這句話,像是一根最尖銳的刺,狠狠地扎進了趙公明和三霄的心里。
“你!”碧霄當場就要發作。
“碧霄!”云霄厲聲喝止了她。
她看著彌勒,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等學藝不精,敗了,便是敗了。此事,不勞廣成子師兄費心。”
承認失敗,比強行辯解,更能保住最后的尊嚴。
“夠了!”
軒轅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決絕,讓所有人的爭論都停了下來。
他猩紅著雙眼,環視著這片瘡痍的大地,看著那些躺在地上哀嚎的傷兵,看著那些被同伴收斂起來的殘缺尸骸。
“仙長們的好意,軒轅心領。”
“但今日之敗,非戰之罪,也非仙長之過。”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這滿地的血腥與悲愴,都吸入自己的肺腑。
“是我無能!是我有熊部落,太弱了!”
“打鐵,還需自身硬!”
“若我人族自身孱弱不堪,就算有再多的仙長相助,就算天帝陛下次次垂憐,又能如何?”
“我們能依靠別人一次,兩次,能依靠一輩子嗎!”
“下一次蚩尤再來,我們拿什么去擋!還是跪在地上,祈求上天的憐憫嗎!”
這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重錘,狠狠地敲擊在每一個有熊部落族人的心上。
那些原本麻木茫然的士兵,眼中漸漸燃起了不甘的火焰。
是啊!
憑什么!
憑什么他們就要任人宰割!
軒轅沒有再看幾位仙人,他轉身,對著身后僅存的部落首領和戰士們,發出了振聾發聵的咆哮。
軒轅沒有再看幾位仙人,他轉身,對著身后僅存的部落首領和戰士們,發出了振聾發聵的咆哮。
“從今日起,我人族,當自強!”
“我們流的血,不能白流!我們死的族人,不能白死!”
“我們要讓九黎,讓這洪荒萬族都看看!我人族,不是任人拿捏的螻蟻!”
這番話,讓趙公明和云霄都為之側目。
他們從軒轅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從未有過的氣息。
那不是一個部落首領的氣息,而是一個種族領袖,一個真正的皇者,正在覺醒的氣息!
廣成子的臉上,也閃過一絲訝異。
他奉師命而來,是為了輔佐人皇,獲取功德。
可眼前的軒轅,似乎并不想當一個被“輔佐”的皇帝。
回到有熊部落的營地,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臨時的議事大帳內,軒轅坐在主位,下方是力牧等一眾部落首領,以及趙公明、三霄、廣成子。
“今日一戰,我軍傷亡超過七成,戰士幾乎人人帶傷。”力牧的聲音沙啞,充滿了疲憊,“糧草、兵甲,也消耗巨大。更重要的是……士氣。”
一提到士氣,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不是一場勝利,那是一場被強行中止的屠殺。
“蚩尤隨時可能卷土重來,我們必須盡快想出對策。”軒轅的視線,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終,落在了廣成子和云霄身上。
“還請各位仙長,教我!”
他站起身,對著幾位仙人,行了一個大禮。
彌勒當仁不讓地開口了。
他手持三寶玉如意,一派宗師風范。
“人族之弱,在于神,而不在于形。蚩尤之強,在于煞,而不在于力。”
“凡俗的操練,不過是強壯筋骨,治標不治本。想要對抗巫族煞氣,唯有以煌煌大道,正人心,清神魂。”
他看向軒轅,臉上帶著一種“我為你指引了光明大道”的慈悲。
“貧道不才,愿在此開壇講道三日,為爾等講解西方妙法。只要爾等能領悟一二,心神自固,屆時,蚩尤的煞氣,便不足為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