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拜,拜的是師徒名分。
也拜的是人族與人教之間,那斬不斷的因果。
“起來吧。”
直到伏羲三拜九叩之后,玄都才一甩拂塵,一股柔和的力量將他輕輕托起。
山坡之上,葉晨的身影如同一縷輕煙,靜靜地看著河畔那場注定載入人族史冊的拜師儀式。
伏羲跪拜。
玄都受禮。
天道大勢,圣人落子,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軌跡,分毫不差。
葉晨的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弧度。
他當然不會去干涉。
這本就是諸天圣人之間,早就劃分好的蛋糕。
只是……
葉晨的目光,帶著一絲深意,落在了那位清靜無為的玄都大法師身上。
太上之道,講究無為而治,清靜自然。
這等大道,用來修身養性,參悟天地至理,自然是無上法門。
可用來教導一位要帶領一個種族,從蒙昧走向文明的領袖并不足夠。
不過,他并不擔心。
以伏羲的天縱之資,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能想明白其中的關竅。
他此行的目的,已經達到。
確認伏羲應運而生,剩下的,便是等待。
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送上河圖洛書,分潤功德即可。
他的身影,沒有驚動任何人,悄然融入虛空,仿佛從未出現過。
葉晨消失的時候,玄都卻是朝著他所在的方向看了過來,似乎察覺到了什么。
不過,玄都卻沒有太在意。
光陰流轉,寒來暑往。
鳳棲山下的風兗部落,在伏羲的帶領下,日益興盛。
而玄都,也正式開始了他作為“帝師”的教導。
只是,他教導的東西,卻讓部落里的族人,乃至伏羲自己,都感到有些……茫然。
河畔的草廬中。
玄都盤膝而坐,聲音清越,闡述著天地間最本源的大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竅。”
伏羲恭敬地跪坐在一旁,認真地聆聽著。
每一個字,都蘊含著無窮的玄奧,讓他心神沉醉。
然而,當他從大道的玄妙中回過神,看到的,卻是最現實的困境。
他看到族人因為儲存的食物腐壞而哀嘆。
看到孩子們因為誤食了有毒的野果而痛苦呻吟。
看到不同的部落之間,因為水源與獵場的歸屬,而時常爆發流血沖突。
這些,是“道”無法解決的。
至少,不是老師口中那個“清靜無為”的道,所能解決的。
不過,伏羲的心中也很清楚。
他拜師玄都,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從他那里學到治理人族的具體方法。
而是為了給尚且弱小的人族,尋找一個足夠強大的靠山。
一份來自圣人道統的認可。
一個足以震懾洪荒宵小的身份。
他對玄都依舊恭敬,每日聆聽大道,但更多的心思,卻放在了如何壯大人族之上。
而玄都,對此仿佛毫無察覺。
他依舊每日講道,修那無為之道,行那無為之事,似乎對人族的發展,毫不關心。
又過了數十年。
伏羲憑借著自己超凡的智慧與威望,逐漸統一了東海之濱大大小小數百個部落,被所有人族,共尊為——人族共主!
伏羲憑借著自己超凡的智慧與威望,逐漸統一了東海之濱大大小小數百個部落,被所有人族,共尊為——人族共主!
他帶領人族,結網捕魚,馴養野獸,制定婚嫁之禮,區分血緣姓氏。
人族,在他的治理下,第一次有了“文明”的雛形。
然而,就在聲望達到的時刻,伏羲卻遇到了他此生最大的難題。
他能感覺到,在“人族共主”之上,還有一個更高,更重要的位置在等著他。
那是“皇”的果位。
只要他能坐上那個位置,便能獲得無量功德,帶領人族,真正地在洪荒萬族之中,站穩腳跟。
可是,無論他如何努力,如何完善人族的制度,如何造福人族。
那最后的一步,卻始終無法邁出。
仿佛有一層無形的隔膜,一道看不見的天塹,將他死死地擋在了門外。
他感覺自己似乎缺少了某種最關鍵的契機。
這個難題,讓他寢食難安。
無奈之下,他只能再次前往草廬,向自己的老師請教。
聽完伏羲的困惑,玄都那張萬年不變的淡然面容上,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他掐指推算,想要窺探天機。
然而,得到的結果,卻是一片混沌。
關于天皇證道的關鍵,仿佛被一股更為強大的力量,徹底遮掩了。
“這……”
玄都傻眼了。
這和他想的不一樣啊!
老師叫他下山輔助伏羲證道天皇之位。
可沒說中間還有這么多波折啊!
他只是來走個過場,混一份輔佐之功,怎么還冒出來一個連他都算不出來的難題?
玄都看著伏羲那充滿期盼與焦灼的眼神,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他這位人教唯一的親傳弟子,此刻竟是束手無策。
草廬之中,氣氛微妙。
“老師?”
伏羲見他久久不語,神色變幻,心中那份火熱的期盼,轉為一絲不安。
玄都收回了僵硬的手指,將那絲窘迫與茫然,強行壓回心底。
他擠出一個平和的笑容。
“此事……事關重大,非同小可。”
“你且安心治理人族,待貧道,回山一趟,請教師尊。”
這是他唯一的辦法了。
伏羲聞,眼中的光芒重新亮起了幾分。
是啊,自己的老師解決不了,但老師的背后,可是那位至高無上的人教教主,太上圣人!
圣人出手,這天底下,還有什么問題是解決不了的?
“有勞老師了!”
伏羲再次恭敬地行了一禮。
玄都點了點頭,再也不敢多看伏羲的眼睛,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清光,沖天而起,直奔三十三重天外的首陽山而去。
……
首陽山,八景宮。
萬古不變的清靜之地,連風都帶著大道的韻律。
玄都的身影,帶著一股難的焦急,落在了宮門前。
他快步走入大殿,對著那高坐于云床之上,仿佛與整個天地都融為一體的模糊身影,恭敬下拜。
“弟子玄都,拜見老師。”
“何事如此慌張?”
太上圣人的聲音,平淡無波,仿佛自亙古傳來,不帶一絲一毫的情感波動。
玄都將伏羲證道受阻,天機混沌一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大殿之內,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那股清靜無為,萬劫不磨的道韻,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太上圣人,也感到了一絲意外。
太上圣人,也感到了一絲意外。
人皇證道,乃是天道定數,紫霄宮中諸圣共議的結果。
怎么會出現變數?
他那雙仿佛蘊含著宇宙生滅的眼眸,緩緩睜開,望向了那無盡的時光長河。
圣人推演天機。
然而,即便是他,看到的,也只是一片被刻意攪亂的混沌。
有一股力量,隔絕了圣人的窺探。
許久,太上圣人收回了目光。
“此事,確有蹊蹺。”
玄都心中一緊,連忙問道。
“敢問老師,那關鍵究竟為何?”
太上圣人搖了搖頭。
“天機不明,道途自隱。”
“順其自然吧。”
“待時機一到,自會有解。”
說完,他便再次閉上了雙眼,整個人重新歸于那片永恒的清靜之中,再無半點聲息。
玄都愣在了原地。
順其自然?
時機一到?
就這?
他千里迢迢,火急火燎地跑回來,就得到了這么一個答案?
玄都心中充滿了無奈與苦澀,但他不敢,也不能去質疑自己的老師。
圣人之,必有其深意。
或許……真的是自己太執著于“有為”了?
他只能躬身一拜,帶著滿腹的疑惑與無力,轉身離開了八景宮。
當玄都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風兗部落的草廬前時。
伏羲第一時間便迎了出來,那張俊朗的面容上,寫滿了壓抑不住的激動與期盼。
“老師,您回來了!”
“圣人他……可有示下?”
看著伏羲那雙燃燒著希望的眼睛,玄都張了張嘴,卻發現老師那句“順其自然”,是如此的沉重,如此的難以啟齒。
他最終,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師尊,時機未至,讓你……順其自然。”
轟。
仿佛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
伏羲臉上的激動與期盼,瞬間凝固,然后,一點點地褪去。
那雙明亮的眼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了下去。
連圣人,都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
那足以改變人族命運的最后一步,依舊是遙遙無期。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攫住了他的心臟。
“弟子……明白了。”
伏羲低下頭,聲音有些干澀。
他沒有再多問一句,只是默默地對著玄都行了一禮,然后轉身離開。
玄都看著伏羲離去的背影,心中很不是滋味。
他感覺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燙。
這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辜負了“帝師”這個名號。
……
混沌天外,媧皇宮。
祥云繚繞,瑞氣升騰。
女媧娘娘緩緩的睜開了雙眼。
她的目光,穿透了無盡的時空,落在了洪荒大陸,那東海之濱。
她看到了自己的兄長,伏羲。
她看到了自己的兄長,伏羲。
也看到了他身上,那停滯不前,仿佛被無形枷鎖困住的人皇氣運。
那原本應該如同江河入海,勢不可擋的證道之路,此刻,卻變成了一潭死水。
女媧那雙古井無波的圣人眼眸之中,終于泛起了一絲漣漪。
這一絲漣漪,迅速化作了焦急與不解。
怎么回事?
兄長轉世人族,證道天皇,乃是她與諸圣商議之后,定下的天道大勢。
為何會在此刻受阻?
她伸出纖纖玉指,開始推演天機。
然而,得到的結果,與太上圣人一般無二。
一片混沌。
即便是她這位天道圣人,也無法從那被攪亂的天機之中,窺探到兄長證道的真正阻礙。
不過,這也讓女媧頓時就明白,之前那個小輩,葉晨說的是真的。
兄長伏羲證道天皇,缺少的最后一環,就是那件妖族至寶——河圖洛書!
太上那個老家伙,只會說什么順其自然,清靜無為。
可他哪里知道,這根本不是什么時機未至,而是證道的關鍵之物,根本就不在兄長手中!
想到這,女媧的心神一動。
……
天庭,紫薇帝宮。
葉晨正閉目盤坐于星辰寶座之上,周身紫氣氤氳,與漫天星斗的氣息遙相呼應。
忽然,一抹極致的嫣紅,毫無征兆地,自他的識海之中,爆發開來!
那光芒,霸道,熾熱,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催促與焦急。
一顆通體嫣紅的繡球,自行飛出,懸浮于葉晨面前。
其上龍鳳呈祥的圖樣活了過來,無盡的姻緣因果之力流轉,將整座紫薇帝宮都染成了一片瑰麗的紅色。
一股浩瀚而熟悉的圣人威壓,轟然降臨!
葉晨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看著面前這顆不斷震顫,仿佛在表達著某種急切情緒的紅繡球,臉上沒有絲毫意外。
他就知道,在人皇證道這件事上,玄都壓根就幫不了什么忙。
估計是女媧娘娘也看到了這情況,這位洪荒第一兄控,終究還是坐不住了。
這是在提醒他,該出手了。
他平靜地伸出手,握住了那顆依舊在嗡鳴震顫的紅繡球。
那股屬于圣人的焦急意志,順著他的手掌,清晰地傳遞而來。
“娘娘無需擔憂,晚輩這就行動了。”
洛水之畔,日暮西沉。
河水湯湯,映著漫天殘霞,卻洗不掉空氣中那股沉悶壓抑的氣息。
伏羲枯坐于河邊一塊巨石之上,已經不知多少個日夜。
他的背影蕭索,那曾帶領人族走出蒙昧的挺直脊梁,此刻卻微微佝僂,仿佛被一座看不見的大山壓著。
希望,在圣人那句“順其自然”中,被消磨殆盡。
他感受得到自己的使命,也感受得到那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的“皇”位。
可那最后一步,究竟是什么?
伏羲的眼中,一片茫然。
就在這時,一個腳步聲,打破了這片死寂。
不輕不重,卻清晰地踏在了伏羲的心頭。
伏羲緩緩抬頭,只見一個身穿紫袍的年輕道人,不知何時,已站在自己面前。
來人面容平靜,一雙眼眸深邃如星空,正靜靜地看著他。
伏羲的心神,沒來由地一顫。
他從這個道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種比玄都老師更為宏大,更為古老的氣息。
“你是?”
伏羲的聲音,帶著長久未曾開口的沙啞。
年輕道人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平靜地開口。
“在下葉晨。”
“在下葉晨。”
“天庭紫薇大帝,特來助天皇證道。”
轟!
“天皇證道”四個字,如同九天驚雷,在伏羲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地盯著葉晨,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葉晨沒有多余的語。
他只是平靜地抬起手。
嗡!
一為圖,一為書,兩件寶物自他掌心緩緩浮現。
其上星河流轉,大道符文生滅,一股古老、浩瀚,仿佛承載著宇宙初開全部奧秘的氣息,瞬間彌漫開來。
河圖!
洛書!
在看到這兩件寶物的瞬間,伏羲的身體,劇烈一震!
那雙黯淡許久的眼眸,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神采!
他整個人,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
困擾他無數年的迷霧,那道阻礙他證道的天塹,在這一刻,轟然碎裂!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伏羲仰天長笑,笑聲中充滿了暢快與釋然。
他沒有去接那兩件寶物,只是盤膝坐下,雙目緊閉,整個人瞬間陷入了一種玄之又玄的頓悟之中。
剎那間,風云變色。
洛水河畔,無盡的天地靈氣瘋狂匯聚而來,化作一道巨大的龍卷,倒灌入伏羲的體內。
他身下的洛水,開始劇烈翻涌,河面之上,八卦符文自然顯現,演化天地萬象。
這一變故,瞬間驚動了遠在草廬中的玄都。
“這是!”
一股清靜之氣被驚怒撕裂。
玄都的身影驟然出現,當他看到洛水河畔那驚人的異象,看到陷入頓悟的伏羲時,先是一愣,隨即大喜。
成了!
難道是老師算準了時機?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就落在了那個站在伏羲身前,手托河圖洛書的紫袍道人身上。
玄都臉上的喜色,瞬間凝固。
不是自己。
不是老師。
是這個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家伙,促成了伏羲的頓悟!
一股難以喻的羞辱與憤怒,轟然沖上了玄都的腦海。
他死死地盯著葉晨,那張淡然的面皮,此刻漲得通紅,再無半分無為之態。
這是在搶他的功德!
這是在打他這位人皇之師的臉!
更是打了他人教,打他老師太上圣人的臉!
“貧道乃人皇之師!”
玄都的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得尖銳。
“你是何人?!你來做什么!”
面對玄都的質問,葉晨則是十分的淡定。
正常情況下,他自然是無法避開玄都的感知,出現在伏羲面前的。
但是奈何這一次他有圣人相助啊。
女媧娘娘借助紅繡球之力,親自送他來,這玄都能發現就有鬼了。
只見葉晨理直氣壯的說道。
“在下葉晨,奉女媧娘娘之命,特來相助天皇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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