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伯人,”一個通過手勢理解他們意圖的當地老人說,“從北方來,乘季風。賣布,買黃金,象牙。”
杜阿爾特心中一震。阿拉伯人。這意味著他們已經進入了印度洋貿易網絡的范圍,離印度不遠了。但同時也意味著危險——葡萄牙與阿拉伯世界在貿易上是競爭者。
他們謹慎地補充了淡水和食物,用船上的一些貨物交換。當地人對葡萄牙的玻璃珠和銅器很感興趣,但更想要的是火器——杜阿爾特拒絕了。
“武器不是禮物,”他對佩德羅說,“一旦給出,可能改變平衡。”
“你父親會為你驕傲,”老水手難得地微笑,“他總說真正的力量在于知道什么時候不使用力量。”
修復船只花了三周時間。在此期間,杜阿爾特詳細記錄了這里的一切:海岸線形狀、洋流方向、季風模式、當地社區、阿拉伯貿易的影響。
他還注意到一些特別的東西:當地種植的作物中有來自印度的胡椒、肉桂,有來自中國的瓷器碎片。世界比他想象的更緊密相連,而葡萄牙還只是這個網絡的邊緣。
離開前,當地首長送給他一份禮物:一張手繪的羊皮紙,上面粗略畫著從東非到阿拉伯再到印度的海岸線。這不是精確的海圖,但標注了主要港口、季風時間和航行注意事項。
“阿拉伯人的地圖,”首長通過手勢說,“多年前一個商人留下的。對你可能有用。”
杜阿爾特如獲至寶。這是無價的——不僅是地理信息,更是阿拉伯幾個世紀航海經驗的結晶。
1448年十一月,修復后的“印度曙光號”繞過非洲南端——這次他們確認了那是一個巨大的海角,比“考驗角”更靠南——開始沿西岸返航。
這次他們有了經驗:知道在哪里補充淡水,知道如何避開危險洋流,知道如何與不同社區交流而不引發沖突。
杜阿爾特的日志越來越厚。他不僅記錄了航海數據,還記錄了人:剛果河口的商人,東非海岸的農民,所有那些構成世界真實面貌的普通人。
他開始理解父親所說的“不同的聯系”。征服建立的是恐懼,貿易建立的是依賴,但真正的聯系需要理解,需要尊重差異,需要找到互惠的方式。
這不是容易的領悟,特別是在一個以征服和掠奪為常態的時代。但杜阿爾特相信,葡萄牙可以選擇不同的道路——如果它足夠明智的話。
七、歸途的陰影
1449年四月,“印度曙光號”抵達佛得角群島。在這里,他們得到了令人不安的消息:葡萄牙國內政局不穩。
恩里克王子的哥哥,國王杜阿爾特一世(杜阿爾特就是以他命名的)于1438年去世后,留下幼子阿方索五世繼位。這些年來,王國一直由王后萊昂諾爾攝政,但貴族派系斗爭激烈。
“里斯本在動蕩,”一個從葡萄牙來的補給船船長告訴他們,“恩里克王子的航海計劃受到攻擊,說花費太大,說注意力應該放在北非的摩爾人身上,而不是虛無縹緲的印度。”
更令人擔憂的是關于阿方索·阿爾梅達的消息:他在宮廷斗爭中站錯了隊,暫時失勢,阿爾梅達家族的影響力下降。
“那門德斯家族呢?”杜阿爾特問。
“若昂·門德斯大人還在財政官位置上,但壓力很大。至于他的女兒……”船長猶豫了一下,“有傳說她可能被迫接受婚約,為了鞏固家族地位。”
杜阿爾特感到一陣冰冷。兩年了。貝亞特里斯已經二十六歲,在里斯本,這幾乎是不可原諒的年齡。
“我們要加快速度,”他對佩德羅說,“日夜兼程回薩格里什。”
“我們要加快速度,”他對佩德羅說,“日夜兼程回薩格里什。”
但海洋不理會人的焦慮。逆風、洋流、必要的修整,都拖慢了速度。直到1449年七月,“印度曙光號”才終于駛入塔霍河口。
里斯本看起來依舊,但氣氛微妙。碼頭上歡迎的人群不如想象中熱烈,王室委員會只派了一個低級官員迎接。
“你的航行成果需要評估,”官員公式化地說,“委員會將在下個月聽取匯報。在此之前,船和貨物將被查封清點。”
這是侮辱,也是警告。杜阿爾特保持冷靜,將航行日志和海圖副本交給官員。“這些是比黃金更重要的東西,大人。請妥善保管。”
他迫不及待地想去薩格里什,但阿方索堂兄派人請他立即去宅邸。
年輕的男爵看起來疲憊而蒼老。“你回來得不是時候,堂弟。宮廷現在分成兩派:一派支持繼續航海,以恩里克王子為首;另一派主張鞏固北非,以布拉干薩公爵為首。阿爾梅達家族……因為與王子的聯系,被歸為前一派,現在正受打壓。”
“貝亞特里斯坦呢?”杜阿爾特直接問。
阿方索嘆息。“她還在薩格里什。但她父親……若昂·門德斯大人正在與布拉干薩公爵談判。公爵的侄子是個合適的結婚對象,可以鞏固門德斯家族在宮廷的地位。”
杜阿爾特感到眩暈。“貝亞特里斯坦同意嗎?”
“她拒絕了,堅持要等你回來。但這堅持還能持續多久?”阿方索看著他,“堂弟,你帶回了什么?足以改變局勢的東西?”
杜阿爾特點頭。“我們繞過了非洲,進入了印度洋,帶回了通往印度的海圖,帶回了阿拉伯貿易網絡的信息。如果葡萄牙繼續,兩年內就能到達印度。”
阿方索眼中閃過一絲光。“那可能夠改變局面。但你需要讓委員會相信。而要讓委員會相信,你需要支持者——不只是恩里克王子,還有其他人。”
離開宅邸,杜阿爾特立即趕往薩格里什。快馬加鞭,兩天后,他看到了崖壁上的建筑。
時值黃昏,航海學校圖書館的窗戶亮著燈。杜阿爾特下馬,幾乎是跑上臺階。
圖書館里,萊拉和伊莎貝爾正在工作,還有一個金色的身影背對著門,在書架前查找什么。
萊拉先看見他,手中的書掉落在地。
貝亞特里斯坦轉過身。
兩年。七百多天。在海上,時間以緯度變化和季風轉換計算;在陸地上,時間以季節更替和宮廷陰謀計算。但在這一刻,所有的時間都坍縮為一個瞬間。
她瘦了,眼角有了細紋,但那雙灰綠色的眼睛依舊,依舊看著他。
“你回來了。”她說,聲音平靜得像陳述一個事實。
“我回來了。”他說,聲音因長途奔波而嘶啞。
伊莎貝爾輕輕拉著萊拉離開,留下他們單獨相處。
“我父親在壓力下,”貝亞特里斯坦直接說,“布拉干薩公爵的侄子,三十歲,喪偶,有三個孩子,但地位穩固。如果我嫁給他,門德斯家族就能在新政權中保住位置。”
“你愿意嗎?”杜阿爾特問,心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
“如果我愿意,我現在已經在里斯本準備婚禮了。”貝亞特里斯坦走近一步,“但我需要知道,你帶回了什么,杜阿爾特?不只是地理發現,而是……希望。改變現狀的希望。”
杜阿爾特打開隨身攜帶的皮袋,拿出日志、海圖、東非首長給的阿拉伯地圖。“我們繞過了非洲,貝亞特里斯坦。我們進入了印度洋,我們證明了通往印度的海路存在。下一次航行,不需要探索,只需要航行。印度——它的香料、絲綢、財富——就在那里,等著葡萄牙去獲取。”
他翻開日志,指向他寫下的最后一段:“如果葡萄牙選擇海洋,它將成為連接世界的國家,而不是歐洲角落的小國。但選擇必須現在做出。”
貝亞特里斯坦看著那些海圖,那些密密麻麻的筆記,那些承載著兩年風險和犧牲的紙張。然后她抬起頭。
“那么我們去里斯本,”她說,“你向委員會展示這些,我站在你身邊。讓他們看到,未來的葡萄牙需要什么——不是過時的聯盟,不是內斗,而是看向海洋的勇氣。”
“如果你父親反對……”
“那他就反對。”貝亞特里斯坦的聲音堅定,“我已經等了兩年。我不再是那個等待拯救的貴族小姐,杜阿爾特。在薩格里什,我學會了工作,學會了知識的力量,學會了女人也可以有選擇。即使選擇艱難。”
杜阿爾特握住她的手。那只曾經在里斯本宴會上戴著絲綢手套的手,現在有握筆留下的薄繭,有翻閱書籍留下的細微擦傷。
“我們會一起面對,”他說,“像真正的航海家面對風暴。”
窗外,薩格里什的燈塔亮了,光芒劃破漸濃的暮色,指引著夜航的船只。
遠處的船塢里,“印度曙光號”正在接受修理——下一次航行可能很快就會開始,目標明確:印度。
但在那之前,還有一場陸地上的航行要完成:在里斯本的宮廷里,在偏見和短視的逆流中,為葡萄牙選擇正確的航向。
杜阿爾特看著貝亞特里斯坦,看著母親和妹妹在門外等待的身影,看著這片接納了他們也塑造了他們的土地。
他想起非洲南端的石柱,想起印度洋的季風,想起那些等待連接的世界。
航程還在繼續。不僅在海上,也在陸地上。不僅在探索地理,也在探索一個國家和一個民族的未來。
而這一次,他不會獨自航行。
燈塔的光芒在黑暗中穩定地旋轉,一次,又一次,像不變的承諾,像永恒的指引。
歷史在轉折點上等待選擇。而選擇,將從明天里斯本的晨光中開始。
_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