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者號”在過去七年里航行了從東非到馬來半島的海岸,記錄了數十個文明,數百個社區,數千個故事。貢薩洛的日志積累了二十卷,詳細程度前所未有:不僅有地理和貿易信息,還有社會結構、文化習俗、環境變化,以及葡萄牙影響帶來的改變——通常不是改善。
現在,在離家鄉萬里之遙的地方,他再次目睹帝國的擴張邏輯:發現、接觸、要求、威脅、攻擊。
馬六甲是十字路口:中國的商船在這里交換絲綢和瓷器,印度的船只帶來香料和布料,阿拉伯的商人轉運貨物到紅海,東南亞的王國輸出木材和錫。幾個世紀來,這里形成了復雜的共存體系——競爭但合作,差異但包容。
葡萄牙想要打破這個體系,取而代之。
“蘇丹已經同意談判,”哈立德說,他現在是貢薩洛的密友和顧問,“但阿爾布克爾克總督的條件是不可能接受的:葡萄牙壟斷香料貿易,控制港口稅收,建立駐軍要塞。這等于投降。”
貢薩洛看著馬六甲的城市輪廓。晨霧中,清真寺的尖塔、佛教寺廟的屋檐、印度教神廟的雕塑隱約可見。這是一個多元的城市,一個連接的城市——直到今天。
“他們會攻擊,”他預見到,“即使蘇丹同意條件,阿爾布克爾克也會找借口攻擊。果阿的劇本重演。”
他猜對了。三天后,葡萄牙以“當地商人襲擊葡萄牙船員”為借口——事件真實性可疑——發動全面進攻。這次戰斗比果阿更激烈:馬六甲有堅固的城墻,有來自各方的雇傭兵,有保衛家園的決心。
戰斗持續了兩周。貢薩洛在安全距離外記錄一切:葡萄牙的戰術,守軍的抵抗,平民的苦難,城市的破壞。他的日志越來越像戰爭記錄,而不是文明觀察。
最后一天,他做了可能危及生命的事:在戰斗間隙,他帶著一個小隊,救出了一群被困在交戰區的平民——包括婦女、兒童、老人。哈立德強烈反對:“如果我們被看到幫助‘敵人’,會被視為叛徒!”
“他們不是敵人,是平民。”貢薩洛堅持。
他們成功了,但付出了代價:一名船員中流箭受傷,貢薩洛自己的左臂被碎片劃傷。更糟的是,一名葡萄牙軍官看到了這一幕,報告了上級。
戰斗結束后,馬六甲陷落。阿爾布克爾克總督召見貢薩洛。
“你救了異教徒。”總督開門見山。
“我救了平民,總督閣下。婦女,兒童,老人。”
“在戰爭中,只有朋友和敵人。你模糊了這個界限。”
貢薩洛知道辯解無用。他選擇沉默。
阿爾布克爾克打量他很久。“你的家族有名聲。你的祖父是英雄,你的父親是學者。但你不是他們。你是……記錄者。記錄者應該記錄什么該記錄,什么不該記錄。”
“真實應該被記錄,總督閣下。無論舒適與否。”
“真實有很多面,”總督冷笑,“征服的一面,文明的一面;力量的一面,軟弱的一面。你選擇記錄哪一面,決定了你是愛國者還是叛徒。”
談話沒有結論,但警告明確。貢薩洛被命令立即返回葡萄牙,“觀察者號”被征用為運輸船。
七年的航行結束了。不是圓滿結束,是強制結束。
返航前夜,貢薩洛在馬六甲的廢墟中行走。曾經繁華的市場現在是焦土,曾經多元的街區現在是瓦礫,曾經連接世界的港口現在是葡萄牙堡壘。
他遇到一個幸存的老商人,坐在自家店鋪的廢墟前——店鋪招牌還能辨認:用中文、阿拉伯文、泰米爾文寫的“四海貿易”。
“為什么?”老人用混雜的葡萄牙語問,“為什么破壞連接世界的橋梁?”
貢薩洛無法回答。他只能遞上一些食物和藥物。
老人搖頭:“我不需要施舍。我需要理解。你們葡萄牙人航行這么遠,發現了這么多,為什么選擇破壞而不是建設?選擇分裂而不是連接?”
這個問題困擾了貢薩洛整個返航旅程。在漫長的四個月航行中,他反復閱讀自己的日志,從第一卷到第二十卷,看到了模式:葡萄牙所到之處,最初是好奇和接觸,然后是要求和威脅,最后是沖突和征服。短暫的財富,長期的仇恨;表面的控制,深層的抵抗。
“帝國不理解,”他在最后一卷日志中寫道,“真正的力量不在征服多少土地,而在連接多少人心;不在掠奪多少財富,而在創造多少價值;不在傳播多少信仰,而在尊重多少差異。
馬六甲是測試:葡萄牙選擇用劍而不是橋梁。這個選擇將定義它的帝國——短暫而血腥,而不是持久而文明。
但記錄在繼續。記憶在繼續。總有一天,會有人讀這些日志,問:為什么?然后也許,會做不同的選擇。”
1519年十月,“觀察者號”——現在只是一艘普通運輸船——駛入塔霍河口。貢薩洛站在甲板上,看著七年未見的里斯本。城市更大了,更奢華了,但也更陌生了。
碼頭上,家人等待:父親若昂,母親拉吉尼,妹妹萊拉(現在十五歲),還有伊莎貝爾姑姑和菲利佩姑父從薩格里什趕來。
擁抱時,貢薩洛感到父親的肩膀瘦了,母親的頭發白了,妹妹長成了少女,姑姑和姑父老了。時間在他們身上流逝,而在海上,時間以不同的節奏前進。
“歡迎回家,兒子。”若昂的聲音哽咽。
“我帶回了很多故事,”貢薩洛說,“有些榮耀,有些不那么榮耀。”
“我們需要所有故事,”拉吉尼撫摸兒子的臉,“才能理解我們是誰。”
那天晚上,家庭團聚,貢薩洛講述了七年的見聞。他描述了東非斯瓦希里城邦的優雅,印度馬拉巴爾海岸的繁華,東南亞島嶼的多樣。也描述了果阿的鮮血,馬六甲的廢墟,葡萄牙在各地的陰影。
“最讓我痛苦的,”他最后說,“不是破壞本身,是破壞的必然性。我們本可以不同。我們本可以成為連接者,而不是征服者。但我們選擇了征服。”
長時間的沉默。然后萊拉問:“那現在呢?”
“現在,”貢薩洛看著妹妹,“我們記錄,我們記憶,我們準備。因為帝國不會永恒。當它衰落時,需要有人知道如何建設不同的東西。”
若昂點頭。“你的日志要保存好。可能現在不能出版,但將來會是無價之寶。”
“我已經做了副本,”貢薩洛說,“一份藏在薩格里什,一份分散給歐洲的學者,一份我隨身攜帶。不會丟失。”
窗外,里斯本的燈火輝煌,慶祝著又一個征服,又一個勝利。但在這個安靜的房間里,一個家族在思考代價,在保存記憶,在準備未來。
海洋永不停息,航行繼續,但航行的意義在變化:從探索到征服,從征服到記錄,從記錄到反思。
貢薩洛的航行結束了,但真正的旅程剛剛開始:如何在一個帝國時代,做一個記錄者、思考者、不同的葡萄牙人。
燈塔在薩格里什旋轉,光芒微弱但堅定,穿過1519年的夜空,指向未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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