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風之眼(1510-1520)
一、果阿的血與詩
1510年十一月的果阿港,空氣潮濕粘稠,混雜著海鹽、香料和血腥的氣味。葡萄牙艦隊在黎明前發動突襲,三十艘戰船的黑影如巨獸般迫近海岸,炮火撕裂晨霧,驚醒沉睡的城市。
年輕的貢薩洛·阿爾梅達站在“觀察者號”的甲板上,距離主戰場五海里,通過望遠鏡目睹了這一切。他的船本該在三天前離開果阿繼續南下,但突如其來的風暴延遲了航程,現在他們被困在港外錨地,被迫觀看這場征服。
“他們沒給談判的機會,”阿拉伯導航員哈立德站在他身邊,聲音沉重,“比賈布爾蘇丹的守軍還在睡夢中,堡壘的炮臺都沒就位。”
貢薩洛看到葡萄牙士兵如潮水般涌上灘頭,火繩槍的射擊聲如暴雨般密集。城墻上,印度守軍的抵抗零星而絕望。最令他心悸的是港口的平民區——炮彈誤中民居,火焰在木質建筑間蔓延,人們哭喊著逃向街巷深處。
“這就是帝國的面孔。”貢薩洛放下望遠鏡,手指關節發白。他十八歲,,”菲利佩說,放下羽毛筆揉揉眼睛,“‘航海倫理:責任、尊重、可持續’。你覺得里斯本會允許教這個嗎?”
伊莎貝爾閱讀手稿。章節討論了殖民地的公平治理、與原住民的尊重交往、自然資源的可持續利用。與當前政策直接沖突。
“他們不會允許,”她誠實地說,“但我們可以教。作為‘選修內容’,或者私下討論。”
菲利佩七十七歲了,依然每天工作六小時。他的背更駝了,手會顫抖,但思維依然敏銳。航海學校名義上已并入里斯本王室學院,但實際運作保持獨立——通過若昂的研究機構提供資金,通過老學員網絡維持生源。
學生數量減少了,但質量提高了。現在來薩格里什的,不是追求快速致富的貴族子弟,而是真正熱愛海洋的年輕人:商人的兒子想理解貿易的文化維度,教士的侄子想學習非歐洲的星象知識,甚至有兩個女孩——偽裝成男孩——來學習基礎航海。
“今天瑪麗亞問了我一個問題,”伊莎貝爾說,想起那個十六歲的女孩,聰明得驚人,“她問:‘如果葡萄牙的航海是為了傳播天主教,為什么早期阿拉伯航海家沒有強迫別人改信伊斯蘭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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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佩笑了。“你怎么回答?”
“我告訴她,不同文明有不同的傳播方式。然后我給了她一些阿拉伯地理文獻的翻譯——你猜怎么樣?她三天就讀完了,還寫了筆記。”
窗外一陣狂風吹過,建筑發出呻吟。伊莎貝爾起身檢查窗栓。“這房子老了,像我們一樣。”
“但地基堅固,”菲利佩說,“像我們的信念。”
他們的婚姻進入第三十一個年頭,沒有孩子,但有數百名學生;沒有巨額財富,但有豐富知識;沒有世俗榮耀,但有彼此尊重和共同理想。在帝國喧囂的時代,這是一種安靜的反抗。
幾天后,貝亞特里斯的健康狀況惡化。八十一歲,她大部分時間臥床,但意識清醒。伊莎貝爾每天下午陪母親讀書——通常是杜阿爾特的手稿,或者家族信件。
“今天讀貢薩洛的最新來信,”貝亞特里斯要求,“他在哪里?”
伊莎貝爾展開信件。“在東非的蒙巴薩。他說那里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葡萄牙貿易站擴建了,但當地商人在秘密組織抵制;傳教士建了教堂,但大多數居民依然去清真寺;表面上服從,實際上抵抗。”
“就像果阿,”貝亞特里斯輕聲說,“表面征服,內心反抗。這種統治能持續多久?”
“貢薩洛估計,一兩個人。然后就會爆發。”
“那時候葡萄牙怎么辦?繼續派兵?但兵從哪里來?錢從哪里來?”
這些沒有答案的問題在房間里盤旋。窗外,雨停了,夕陽從云縫中射出金光,照亮薩格里什的海。
“你父親,”貝亞特里斯坦說,眼睛看向窗外,像在看遙遠的過去,“他常說帝國像沙堡,潮水一來就會倒。但他相信沙堡倒后,沙子還在,可以建別的東西。”
“我們是在為‘別的東西’做準備嗎?”
“是的。記錄知識,培養人才,保存記憶。當帝國沙堡倒塌時,有人知道如何用沙子建更堅固、更美麗的東西。”
那天晚上,貝亞特里斯坦在睡夢中去世。平靜,沒有痛苦,像完成漫長航行后靠岸。
葬禮簡單如杜阿爾特當年。骨灰撒向薩格里什角外的海,與丈夫的融合。伊莎貝爾在日記中寫道:
“1515年10月12日,母親與父親重聚了。在風中,在海浪中,在星光中。他們一起航行了一生,現在一起航行永恒。
薩格里什少了兩個人,但他們的精神在這里的每一本書里,每一張地圖里,每一堂課上。我們是他們的延續,我們的學生是未來的種子。
燈塔還在旋轉。”
貝亞特里斯坦去世后,伊莎貝爾和菲利佩感到某種完成,也感到某種緊迫。他們加快了工作:整理完杜阿爾特的所有手稿,編纂成五卷《葡萄牙航海沉思錄》;完成航海學校的新教材,強調跨文化和倫理維度;甚至開始秘密培訓女性學員——真正的女性,不再偽裝。
“時代在變,”伊莎貝爾對一個猶豫的家長說,“如果葡萄牙要真正理解世界,需要所有頭腦,所有視角,不只是男人的。”
1516年,他們收到了意外的支持:來自意大利的學者團體,聽說了薩格里什的工作,秘密捐贈資金和書籍。
“在佛羅倫薩,在威尼斯,在羅馬,也有我們這樣的人,”信中說,“相信知識應該連接人類,而不是分裂;應該啟蒙,而不是征服。我們在觀察葡萄牙實驗——帝國的實驗和薩格里什的實驗。歷史會判斷哪個更有價值。”
信末有一個秘密標記:一只眼睛,周圍是星辰。后來他們知道,這是一個歐洲學者網絡的標志,致力于保存被帝國邊緣化的知識。
“我們不是孤立的,”菲利佩說,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希望,“歐洲還有眼睛,還有記憶。”
“但葡萄牙呢?”伊莎貝爾問,“當帝國達到巔峰時,還能聽到批評的聲音嗎?”
這個問題在1517年得到了部分答案。曼努埃爾國王宣布建造“印度大道”——一條從里斯本碼頭直達王宮的宏偉大道,沿途將興建紀念航海英雄的雕像。第一個雕像是達·伽馬,第二個是阿爾布克爾克。
沒有恩里克王子,沒有貢薩洛·阿爾梅達,沒有杜阿爾特·阿爾梅達。只有征服者,沒有探索者;只有戰士,沒有思想家。
薩格里什接到了邀請,為雕像提供“歷史資料”。伊莎貝爾和菲利佩拒絕了。
“讓他們寫自己的歷史,”伊莎貝爾說,“我們寫真實的。”
他們繼續教學,繼續記錄,繼續等待。在葡萄牙帝國的喧囂慶典中,薩格里什像一個小小的沉默,一個不和諧的音符,一個未被征服的角落。
燈塔旋轉著,光芒穩定而孤獨,像在說:我在這里,我記憶,我見證。
四、馬六甲的十字路口
1519年,貢薩洛·阿爾梅達二十七歲,站在馬六甲海峽的入口處,看著葡萄牙艦隊準備對這座東南亞最重要的貿易城市發動攻擊。這是他七年航行的最后一站,也是最痛苦的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