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姬月一早睡醒,姬琴已然借著探病的由頭,前來客舍探望。
“二妹妹,昨晚你去了何處?”
姬月笑了笑:“不過隨意走走。”
姬琴蹙眉,仔細端詳姬月,可二妹妹也是個人精,半點不露破綻,令她瞧不出什么端倪。
唯有姬月掌心的那道傷痕,引起了姬琴的注意。
那一灘灘通往圣池的血跡,果然是姬月留下的!
她當真去尋了謝京雪!
姬琴還要再問,可姬月已然披衣起身:“阿姐,近日諸事不順,我要去大雄寶殿上香祛祛晦氣,你可要同往?”
姬琴自然知道她在嘲諷何事。
聞,姬琴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
姬琴不會暴露自己下藥的事,只能冷哼一聲,甩袖離開了此地。
姬琴不蠢,雖在謝家地界,但她并非那等三流世家的女孩,自有幾條人脈供她驅使。
當姬琴得知謝京雪的奶嬤嬤徐氏來過客舍,還增添了兵馬,為世家小娘子們的安危保駕護航,姬琴頓時心中一驚,整顆心臟猶如油煎一般難耐。
旁人只當是謝氏體貼,多多看顧軟弱的女孩,可姬琴卻知,昨晚二妹妹很有可能前往謝京雪的圣池,并得了他的庇護,且在回來的當晚,謝京雪還命奶嬤嬤調兵護衛,護住女郎們的安危,可見是將姬月放在心上。
既有謝氏兵馬相護,姬琴那點陰私家宅里的小手段又不夠看的了……
姬琴原本想著,在姬月得到謝京雪庇護之前,先用蠱蛇傷她身體,媚毒損她名譽,如此一來,姬月淪為眾矢之的,即便謝京雪喜愛她,也不可能抬舉一個聲名狼藉的小娘子。
可偏偏姬月奸猾,竟兩次三番死里逃生。
而姬琴的伎倆,已經引起了謝京雪的側目,她不能再冒著開罪淵州謝氏的代價,對姬月痛下殺手。
畢竟謝京雪調兵護衛,已是明面上告誡姬琴:他不喜歡蛇蝎心腸的女子……倘若姬琴還想嫁進謝氏大房,那她就不能再使些下三濫的手段。免得姬琴惹怒謝京雪,遭到謝京雪的嫌惡,反倒為姬月做了嫁衣。
況且,姬琴之前再如何怨恨,也只敢下毒傷人,卻不能真正弄死姬月。
因父親姬崇禮不允姬琴如此殺人,畢竟所有姬氏女都能作為聯姻的禮物,籠絡其他門閥世家,姬崇禮又怎肯失去一個嫡女,損傷蘭陵姬氏的利益呢?
姬琴的計劃被昨夜的事打亂了。
她深知姬月如今得了謝京雪的庇護,她已經殺不死二妹妹了。
為今之計,唯有趁著謝京雪同姬崇禮討要姬月之前,先下手為強,將二妹妹遠嫁他鄉。
待姬月嫁作人婦,便是謝京雪再喜歡姬月,亦不會罔顧宗法禮制,冒著受盡天下人指摘的風險,強奪人妻……即便那時候,謝京雪對姬月仍有興致,強行擄走姬月,他至多也只能把姬月當成一個玩物,不可能將她抬為掌家主母。
屆時,姬月不過是一個任人褻玩的玩意罷了,掀不起風浪。
思及至此,姬琴寫了一封家書,八百里加急送到母親祝氏手中。
姬琴在信中說:姬月有謝家長公子相護,碰她不得。此女已成心腹大患,再不鏟除,唯恐謝家婚事有礙。此事緊要,煩請阿娘盡快拿個章程……最好為姬月尋得一戶落魄士族,逼她回到蘭陵郡,遠遠發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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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天后,皇寺齋戒結束,世家子女們回到了謝氏塢堡。
接連幾天沒吃到肉,許多公子貴女嘴饞,一回府邸就偷偷給公灶廚子塞錢,命人開小灶,熬煮點羊肉清湯送到寢院。
但薛管事得了謝京雪的吩咐,不許廚子給小公子小娘子們燉肉熬湯,免得猝然暴食,傷及脾胃,又要鬧肚子。
廚子們聽從尊長吩咐,在回來的當天,往每個寢院分去一碗河鮮粥,又溫和勸慰孩子們:先吃上一天,隔日再給他們燉煮旁的雞鴨魚肉。
等姬月喝到那一鍋放了瑤柱、河蝦的河鮮粥,她頓感通體舒坦,心中不免驚訝:謝京雪竟能細心至此,知道少年人久素多日,驟然食葷,脾胃會不適……他待年紀小的孩子,倒真有幾分耐心與溫情。
難怪上次,謝京雪看到謝陸離、謝靈珠偷偷買肉干,帶進皇寺,他一點都不生氣。甚至沒有責罰堂房弟弟妹妹,只是沒收零食,以免小孩吃到腐肉,弄壞脾胃。
姬月回憶往昔,后知后覺反應過來,謝京雪起初為何三番兩次寬恕她的過錯……
姬月雖然已經及笄成年,但在謝京雪眼里,她與他相差九歲,只是個骨齡青澀的孩子。
謝京雪待小孩多有寬宥,不但為姬月隱瞞“私會未來姐夫”的丑事,還會掩下女孩家那些上不得臺面的小伎倆。
直到姬月不要謝京雪的好心,竟敢膽大妄為,當著謝氏尊長的面解衣撩撥,執意爬上他的床榻……
姬月想到謝京雪不起性致的下身,又想到“每月逢五”的約定,忍不住緊張。
明天就是四月十五日了,不出意外的話,明晚姬月就要上摘星樓,私下拜謁謝京雪。
姬月沒有與謝京雪獨處過,她不知明晚會發生什么事。
姬月的掌心生潮,鼻翼泌汗,心中惴惴不安。
她暗下祈禱。
她暗下祈禱。
希望是她能承受之事。
希望她能夠取悅到謝京雪,從而得到他的喜愛,再借他的權勢,報復那些殺害她親人的姬氏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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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白石玉來寢院尋姬月。
“阿月,今日是我父親壽宴,我得回家給父親慶壽,你要一同來嗎?”
姬月剛睡醒,烏發凌亂不說,杏眸亦泛淚惺忪。
驟然聽白石玉一說,姬月還沒回過神來。
女孩懵了一會兒,打著哈欠,舒展腰身:“我今晚有事,得早些回塢堡,還是不出門了。”
白石玉笑道:“不過一場宴席,吃完我就喊人送你回府,不會超過酉時的。”
姬月想了想,酉時剛剛天黑,下一個時辰是戌時。
她也差不離是戌時啟程前往摘星樓,時間上來得及。
姬月見白石玉苦苦哀求的可憐相,只能無奈應下:“行,我陪你出門。”
白石玉歡喜地拍手:“那真是太好了!我府上閨房有好多花簪珠釵,顏色太艷,我不喜歡,給你戴正好!恰好這次回府祝壽,你多拿一些回去,免得堆在庫房里積灰。”
說完,白石玉又想著幫姬月準備見客的夏裙,她翻了一下箱籠和衣櫥,看到那些明顯過時泛舊的衣裙,翻出一個大白眼,小聲罵道:“你家后娘真不是人!”
這等謾罵祝氏的論,姬月沒有接話,只是抿唇一笑,一雙杏眸彎彎如新月。
姬月其實明白,白石玉哪有什么積灰的陳年首飾,她無非是看出姬月上次騎射穿的是舊衣,知小姐妹在家中受了后娘的磋磨,又顧及姬月的自尊心,不敢直接送禮,這才拐彎抹角想法子給姬月送東西。
姬月知道青川白氏是百年豪族,家底殷實,她不同白石玉客氣,大大方方接受了白石玉的接濟。
白石玉不想姬月穿著這些舊衣赴宴,思來想去,她還是說:“你來我的院子,我給你找兩身衣裙,咱倆打扮成孿生姐妹花,一道兒回家祝壽。”
姬月開玩笑:“好呀,屆時讓白夫人以為,她又多了一個女兒。”
白石玉一聽,竟覺得極好。
她嬉笑一陣,道:“還真別說,日后讓我娘認你當干女兒,你拜個干親吧!這樣一來,逢年過節就去我家,我們白氏也能給你撐腰了。”
姬月知道,雖然白石玉深得家人疼愛,但結干親一事關乎兩族人情與往來。
姬月不想讓白家長輩們為難,故意插科打諢,把話題岔過去。
“可使不得,祝夫人聽了,還當我到處訴苦,回家得賞我一頓竹筍炒肉絲!”
姬月難得說了繼母祝氏一句不是。
白石玉明白姬月行事謹慎,斷不會口吐不妥辭,她能和自己說些祝氏的悄悄話,已是信賴的表現。
白石玉心中激蕩,高興地牽住了姬月,“那就隨你吧!走走,阿月,我帶你試裙子去。”
白石玉不擅長梳妝,房中一應事都是身邊的大丫鬟梧桐一手操辦。
梧桐與喜燕一般大,算是年長的大家婢。
梧桐知人善察,平時還會注意主子身邊的朋友是好是歹,如有不良居心,她也會
“好,你行路當心些。”
“放心吧,東西就在對面玉鋪,我速去速回。”
白石玉下了車,徒留姬月和喜燕在車上休憩。
沒一會兒,馬車外傳來嘈雜的喧鬧聲。
姬月被鬧醒了,努努嘴,睜開眼睛。
喜燕打量一眼,小聲道:“好像是前面有人被馬撞了。”
聞,姬月打簾,趴在窗上瞧熱鬧。
只見鬧市中央,有一位身著青色窄袖武袍的年輕公子挽韁勒馬,高聲呵斥:“不要命了?明知本公子策馬上前,還敢撲身攔路?!”
他的話音剛落,便有一名衣衫襤褸的男童飛奔過來,用那雙臟兮兮的小手,抱住地上的老漢,嚎啕大哭:“來人吶!殺人啦!我阿翁被馬踏死了!”
說完,那名老漢當真胸腔起伏,仰頭噴出一口濃血,再度昏厥過去。
小孩被鮮血嚇到,哭聲更大,連鼻涕泡都吹出來了。
騎馬的公子見狀,深感棘手,頓時目露不悅:“滿嘴胡,一個垂髫小童,竟也敢存心訛人!”
可一個倒地不起,一個在旁哭喪,那名“行惡”的年輕公子又高舉馬鞭,怒目而視,孰強孰弱,一目了然。
沒等年輕人再度出聲,一名抱著烤芋的侍衛便屁顛顛擠出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