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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院。
姬琴倚在美人榻上閉目養神,另有一丫鬟跽坐榻前搗弄鳳仙花,制成蔻丹,用來給姬琴染指甲。
趙嬤嬤端來一碗甜津津的松子牛乳甜碗,遞給姬琴。
“大姑娘,有一事,老奴疑心許久,思來想去,還是該給您提個醒。”
姬琴睜開一雙美眸,舀了一勺甜湯,“何事?”
趙嬤嬤用眼神遣退屋中幾人,悄聲道:“前幾日的獵宴,老奴見到二姑娘披著一襲狐裘回來。不過是一件白狐大氅,倒無甚新鮮,可老奴嗅到二姑娘滿身血腥氣,又記起那一晚,長公子親手獵殺了一頭白虎,拎虎回營的時候,身上披的那件狐裘不見了……”
此一出,饒是姬琴再心大,再以為謝京雪高不可攀,不是姬月能夠碰得到的大人物,她也該有些警惕。
姬琴想到這些年來和姬月的恩怨血仇,她心知姬月瞧著乖巧可人,實則也是個奸的,決不能掉以輕心。
姬琴想到謝京雪,又想到姬月,眉眼漸漸凝重。
倘若姬月為了給她的老仆報仇,起了不良的居心。
倘若姬月想更上一層樓,也勾引起這位謝氏長公子謝京雪……
那該怎么辦?
姬琴眉眼一凜,咬了下唇,道:“你說得對,她慣來是個扮豬吃老虎的角兒,可不能放松警惕。”
姬琴本想著,之后給姬月找一戶落魄士族,遠遠嫁了,便是父親不悅,亦不會多說什么。
但姬月不安分,那她也只能使些雷霆手段前來鎮壓,不然真讓姬月嫁到了謝家,恐怕就是她和母親祝氏的死期了!
姬琴抿了下唇,眼風凜冽地瞥向趙嬤嬤:“阿娘準備的紫竹蛇可還養在甕里?”
趙嬤嬤想到那條深眠的小蛇,心中悚然,連連道:“養著呢,沒燃那一味藥香,那蛇斷斷醒不過來。”
這條紫竹蛇,是祝氏從外域巫醫那里求來的蠱蛇。
毒蛇長年沉睡,燃香才醒,倒是好養活,每月淋半甕羊血喂養便是,只趙嬤嬤覺得此物邪乎,心里懼得很。
要知道,紫竹蛇雖細小,獠牙卻毒得很。
只需一口,便能讓挨咬之人血脈凝固,氣血受阻,即便及時放血救治,那一只被咬的胳膊啊腿啊的,鐵定也會廢了。
姬琴今日想動這條蠱蛇,分明是起了害人之心。
此計倒也不毒,無非是讓二妹妹缺胳膊少腿,以此排出蛇毒……
畢竟一個斷臂斷腿的女子,絕不可能成為淵州謝氏的掌家主母。
姬琴起身,取來那一味誘引蠱蛇的香粉,心下暗暗思忖:她會將其涂抹上姬月的衣袖,如此一來,紫竹蛇蘇醒,饞食血肉,便會緊隨姬月而去。
姬琴轉動香匣,輕笑一聲。
“好歹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我僅僅傷她腿腳,沒要她性命。這般仁善,姬月該謝謝我的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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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學舍有課。
早晨上的是琴課,下午便是調香。
時間倒也不久,至多一兩個時辰就能下課。
香課安排在桃林,世家小娘子們用過飯就要趕往上課地點。
三月,淵州春寒未褪,林風寒涼,但好在學舍燒著炭盆,聽課的時候倒不覺多冷。
姬月快步走向掛衣的暖閣,從喜燕手中取過那一件兔毛斗篷。
“待會兒要在林中調香,你幫我帶一匣子白芷、丁香、甘松過來。”
課上要用的香料大多都是學生自備,因此姬月也讓喜燕回去拿上一點。
喜燕道:“二姑娘放心吧!待會兒是去膳堂用飯,還是奴婢取些點心過來?”
姬月遠眺一眼繁盛灼目的桃林。
再過一月,桃花就謝了,這等賞花盛事,在樹下品茶吃糕最好。
姬月笑道:“帶點心過來吧,我們一邊賞花一邊吃糕,要是方便,再讓謝家仆從端一只茶爐過來,咱們煮點茶來吃吃。”
“噯,奴婢這就去辦!”
姬月笑了一聲,先她一步,行向桃林。
殊不知,她前腳剛走,后腳趙嬤嬤便抱著一只小甕,鬼鬼祟祟地跟來。
趙嬤嬤取來匕首,劃開那一只小甕的黃紙封口。
血氣氤氳而出,催人作嘔。
一條細瘦如竹的黑蛇緩慢爬向地皮。
小蛇仰頭吐信兒,似是嗅到那一抹粘在兔毛斗篷上的香氣。
它嘶嘶兩聲,朝著姬月所在的方向,迅疾游去。
見狀,趙嬤嬤松了一口氣。
見狀,趙嬤嬤松了一口氣。
許是心腹大患已除,趙嬤嬤臉上竟浮起幾分笑意,想到姬月日后都造不成威脅,她冷哼一聲,轉身回去給姬琴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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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月一時興起想要賞花,待她來桃林的時候,竟遠遠聽到了如珠落玉的高雅琴音。
幾乎是瞬間,姬月想到了此前謝京雪曾在桃林撫琴的事……他說過不再來此,難不成今日又破了例?
沒等姬月思忖出什么,一聲突兀的蛇嘶聲,自茂密的草叢,由遠及近傳來。
姬月警惕地環顧四周,心中生出戒備之意。
不等她取出腰間剔木的匕首,一條渾身泛起黑芒的長蛇便從伏低的草木間游了出來。
黑蛇鱗甲粼粼生輝,在日光下散出炫目的光芒。
蛇鱗泛黑,這是毒蛇!
姬月嚇了一跳,急忙持刃在手,做出防御的姿勢。
她小時候跟著阿婆進山采藥,打蛇打鳥都很熟練,真要她斬殺一條毒蛇,其實也不算什么難事。
只是……
姬月想到方才傳來的那一聲清幽琴音,忽然心生一計。
她咬牙,一腳踢開那把匕首。
隨后拎起裙子,輕盈跳躍,朝著琴音裊裊的桃林深處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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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繁葉茂的桃林,偶有幾點光斑傾瀉,流淌一地。
花樹底下,白衣覆滿粉色花瓣,冷香四溢,竟是一名清雋男子跽坐撫琴。
謝京雪忙完政務,難得休憩一日。
他不喜被旁人盯著行蹤,偶爾閑情逸致起來,便會獨自抱琴入林,彈奏一曲,再施施然離去。
謝京雪松開微顫的琴弦,閉目養神。
今日天氣晴朗,他本想再捧一盞茶來飲,卻不防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擾了他的清修。
謝京雪蹙眉不悅。
謝京雪久經沙場,軍威甚重,一記冷眼含煞帶兇,冷若鋼刀,不過眼風一瞟就能鎮住那些宵小。
身邊人都敬他、懼他,已經許久沒人敢在他面前這般造次了。
沒等謝京雪出呵斥,一襲粉色裙袍卻迎風飄揚,甜膩馥郁的木樨香氣渡來,直奔他而去。
隨即一具柔軟嬌小的身軀從天而降,猛地撲到謝京雪寬闊的懷中,將他整個人壓到身下。
少女抬起頭,露出一張桃腮杏臉,正是姬月!
姬月本想借著蛇患,蓄意接近謝京雪。
可她沒想到那條毒蛇當真生了智,竟會緊追不舍!
姬月為求謝京雪憐憫,早早丟棄兇器,如今她沒有保命的武器,只能不要命地往桃林里跑。
好在她運氣不差,遠遠就看到那一抹離塵秀挺的身影。
姬月幾乎要喜極而泣。
她顧不上開罪人,直接飛撲上前,高喊出一聲:“長公子,救我!”
許是小姑娘的喊聲震耳發聵,謝京雪眉峰微擰,終是發現她身后游走的那一條黑蛇。
黑蛇雙目赤紅,獠牙猙獰,泌著綠瑩瑩的毒液,鱗甲早已炸開。
毒蛇戰意濃郁,攻勢銳進,分明是肅殺之態。
已是蛇襲的緊要關頭,謝京雪目光沉冷,顧不上搡開姬月。
男人揚袖一擰,自腕骨翻出幾枚凜冽銀葉,銜指掃出,殺向毒蛇。
嗖的幾聲銳響。
寒刃破風而出,騰空發出幾聲刺耳的呼嘯。
謝京雪的暗器來勢洶洶,遠觀一眼,只能看到幾道橫流的銀波。
幾枚銀葉挾著悍烈的風勢,襲向毒蛇。
不過眨眼間,便將它斬成數段。
蛇血爆開一地,滿目猩紅。
姬月死里逃生,總算松了一口氣。
她氣喘吁吁,心跳如擂鼓。
一雙杏眼早已哭紅,眼尾泛起薄薄的胭脂色,一副我見猶憐的可憐相。
姬月跑了一趟,身上衣裙也已凌亂。
厚重的兔毛斗篷解開,如同被褥一般披在細腰,衣襟小帶松懈,露出一抹要藏不藏的小衣邊角,入目便是引人遐想的鵝黃翠色,加之肩頭那一絲雪色玉膚,當真令觀者心猿意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