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沒等她走近那一面黑瓦高墻,已有一抹高大的身影從天而降,抬手攔住了她的去路。
“來者何人?!”
(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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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月恭敬行禮,對面前這位人高馬大的護衛,道:“我是姬家次女姬月,前幾日我承蒙長公子出手相助,虎口脫險……長公子憐我形容狼狽,特意將狐裘贈我披身,如今回到塢堡,我想著狐裘貴重,特來奉還,還望郎君幫忙通稟一聲,也好全了我報恩還物的禮數。”
攔住姬月去路之人,正是謝京雪麾下心腹暗衛展凌。
他聽完姬月所,又看一眼她懷抱的狐裘,確實是長公子的外衫沒錯。
只是展凌心中驚訝,謝京雪從來不管這等瑣事,亦不與世家女子私交……怎今日改了性子,不但獵虎保下姬月的性命,還贈她狐裘御寒?
展凌以為其中有什么內情,對姬月的態度不由恭敬許多。
他抬手,請姬月進院喝茶,又與她道:“娘子稍待片刻,卑職這就去請示長公子。”
“有勞大人了。”
“不敢當娘子一句‘大人’,卑職姓展,娘子喚我‘展護衛’便是。”
-
摘星樓。
謝京雪放下手中朱筆,任那些內廷宦臣取走朱批的奏疏,謄錄留備,再裝進報匣,下發各部,依政行事。
皇權式微,謝京雪把持朝政,凡是國政,皆經由他手批復。
文武百官明里不敢講,但暗地里都知道,謝京雪才是晉國的真皇帝。
雖然他們不明白,謝京雪擁兵百萬,軍權赫赫,為何只佐理國事,以大司馬之職代君攝政,卻沒有誅滅李室天子,取而代之?
但官吏們即便心中好奇,也只敢心中腹誹,不便多問,以免多嘴多舌,惹得謝京雪不快,反倒引火燒身。
展凌入內時,謝京雪玉簪綰發,一襲銀白廣袖披身,正在盆中清洗指上朱印。
等下屬跪地,謝京雪取來巾櫛擦手,施施然抬眸,冷道:“何事?”
展凌:“姬家二姑娘求見長公子……說是要將狐裘送還。”
謝京雪微微蹙眉,略一思考,記起此事。
“不必送還,讓她焚了便是。”
展凌一怔,回去把話帶給姬月。
可姬月壯著膽子來到東院,勢必要見謝京雪一面的。
她小聲道:“煩請展護衛再給長公子遞一次話……就說姬家規矩重,若是長姐知道我收人衣物,受人恩情,卻不能報效萬一,定會怪我失禮,丟盡世家顏面。”
展凌如何聽不出姬月在胡攪蠻纏?想要伺機黏上謝京雪的女子,沒有一千也有一萬了,奈何長公子清矜高貴,從來不給一記眼神……
可今日這禍,也是謝京雪自己引起的。
若他沒有贈衣,怎會給姬月近身的機會?
展凌心中有一點幸災樂禍的念頭,畢竟算無遺策的長公子,也會給人尋到巴結的機會,他倒想看看長公子要如何破局。
展凌看了一眼可憐兮兮的小娘子,無奈地道:“那好,卑職再幫娘子遞一次話,可長公子若是再拒,還望娘子識趣,速速離去吧,免得惹了主子不快。”
姬月聞,感激地一笑:“多謝展護衛,我明白了。”
展凌回到內院,不抱希望地稟報:“長公子,那位姬二姑娘不愿離去,說是對長公子心存感激,一心想要送還衫袍。倘若她沒能送回狐裘,定會挨她長姐的責罰。”
聽完這句話,謝京雪罕見地沉默了。
男人輕捻白玉扳指,冰冷指腹細細摩挲玉石。
謝京雪記起那晚的事……姬琴聽聞他遭遇虎襲,第一時間上前噓寒問暖。
謝京雪看到姬琴,本想命她上前,速速將姬月帶走,可當謝京雪一轉身,那個腿骨受傷的小姑娘竟不翼而飛了……
謝京雪不免冷笑。
姬月嘴上說,如她不及時報恩,定會受長姐的責罵。
可就她那副老鼠見到貓的模樣,分明畏極了姬琴,更不可能將“遇襲獲救”一事告訴姬琴。
可就她那副老鼠見到貓的模樣,分明畏極了姬琴,更不可能將“遇襲獲救”一事告訴姬琴。
姬月與姬琴關系不睦,她害怕長姐多心,以為她蓄意親近未來姐夫……這才驚慌逃竄。
偏偏這位姬二姑娘一面畏懼長姐,一面又使勁渾身解數,親近未來姐夫。
“滿口胡的壞孩子。”謝京雪輕喃一聲。
“什么?”展凌沒聽清楚。
“無事。”謝京雪淡掃一眼,“放她入內。”
展凌心中一驚,沒想到竟有一日,謝京雪會縱容一個世家小娘子邁進摘星樓,當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但他不敢多問,忙低下頭,恭恭敬敬道了一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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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姬月得知她將被謝京雪放入摘星樓的時候,簡直如墜夢中。
方才那般懇求,不過是她賊心不死,想要再費一番口舌,哪知謝京雪動了“惻隱之心”,竟允她進門!
真是意外之喜!
姬月不敢得了便宜還賣乖,她乖巧低頭,沒有東看西看,窺伺機密,一副老實人的模樣。
待姬月瞥見那一片潔白如云的衣袍,她立即規規矩矩地跽跪行禮:“姬家次女姬月,見過長公子。”
“不必多禮。”謝京雪的聲音冷漠淡然,并未有絲毫多余的情緒。
他似是在等姬月還衣,并不給她私下攀交的機會。
姬月也知分寸,她將那一件狐裘放在侍從遞來的紅木托盤上,低眉順目地道:“長公子所贈的狐裘,我清理過血跡,亦晾曬過臟污,如今已煥然如新,原物奉還……除此之外,我還給長公子備了一瓶治療敏癥的藥油。”
“嗯?”謝京雪垂眼看她。
姬月悄悄抬頭,迎上那雙冷若冰霜的狹長美目,心里不由一驚,仿佛所有小伎倆,在謝京雪面前都無處遁形。
姬月強抑戰栗:“之前見長公子拉弓射箭,腕上有幾點紅疹……如我沒猜錯,應是山中的蒿草汁子引起的敏癥,用藥油涂抹幾日,便能消除。”
謝京雪倒不知,此女能敏銳至此。
當時她被白虎嚇得肝膽懼寒,竟還有閑心去辨他腕上疹癥。
謝京雪:“姬二姑娘有心了。”
姬月松了一口氣:“不過小事,能幫上長公子就好……既衣物已經送還,阿月不便打擾長公子,就此退下了。”
“去吧。”
姬月頷首,小心翼翼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摘星樓。
她沒有逗留,也沒有回頭,仿佛真的只是為了還衣報恩。
謝京雪靜靜凝視小姑娘的背影,良久無,一雙冷眸無波無瀾,如同寡情淡漠的神祇。
謝京雪本不欲碰那一件狐裘,但想起姬月所說的藥油,還是遞來長指,掀開衣角。
衣下果真裹著一瓶藥油。
謝京雪看了一眼,并未取來擦拭。
只是,男人碰過狐裘的指尖,挾來一陣熟稔清甜的桃花香氣。
謝京雪想起姬月說過的話,她說狐裘清理晾曬過……
既如此,又怎會殘留這么多他的衣香?
謝京雪緩慢捻動指肚,分辨出香味的不同。
這不是他日常用來熏衣的桃香,是姬月私人調制的熏香。
用了同一味桃花香木,是以氣息相近。
不知姬月是有心還是無意,故意將他的外衫染上她私用的清甜桃香。
謝京雪闔目,漫不經心地想:姬月……當真是一個很有心機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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