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凌爍的身影匆匆出現在走廊盡頭。
他穿著簡單的襯衫長褲,顯然是接到電話后立刻趕來的。
看到靠在墻上、狀態明顯不對的季淵,以及站在不遠處、臉色蒼白的蘇岑,他的眉頭緊緊蹙起。
“凌爍……”季淵看到他,混沌的眼神似乎亮了一下,又迅速被更深的欲望和痛苦淹沒。他踉蹌著朝他走去。
凌爍快走幾步,扶住了幾乎要摔倒的季淵,入手是一片滾燙。“怎么回事?”他問蘇岑,聲音很低。
“我也不知道,我來的時候他就這樣了,然后……”蘇岑簡單解釋了一下,擔憂地看著凌爍,“你……沒問題嗎?要不要我叫人幫忙?”
凌爍搖了搖頭,看著幾乎整個人掛在自己身上、呼吸灼熱急促的季淵,眼中閃過復雜的情緒。
厭惡,不耐,一絲冰冷的怒意,還有……一絲難以喻的、被他強行壓下的異樣。
“沒事,蘇岑姐。你先回去吧,這里交給我。”凌爍對蘇岑說道,語氣盡量緩和,“謝謝你打電話給我。今晚的事……”
“我明白,我不會說出去的。”蘇岑立刻接口,她能看出凌爍的為難和不想多。她雖然擔心,但也知道自己留下無益,“那……你自己小心。有事……再打電話。”
“好。”凌爍點了點頭。
蘇岑又看了他們一眼,這才轉身離開,心里卻沉甸甸的,充滿了不安。
凌爍扶著季淵,就近找了一間空著的、相對僻靜的包廂,將他半拖半抱了進去,反手鎖上門。
一進包廂,季淵似乎就卸下了最后一點強撐的力氣,整個人幾乎癱在凌爍身上,滾燙的臉頰無意識地蹭著凌爍微涼的脖頸,呼吸間全是灼熱的氣息和酒氣。
“熱……好難受……”季淵含糊地嘟囔著,手也開始不安分地往凌爍衣服里探。
凌爍猛地抓住他亂動的手,將他用力按在沙發上,聲音冷得像冰:“季淵!你清醒一點!”
季淵被按在沙發上,掙扎了兩下,沒掙開,反而因為動作牽扯,體內的藥效似乎更猛烈地翻涌起來。
他仰著頭,眼神迷離地看著居高臨下、臉色冰冷的凌爍,忽然,一種混合著生理痛苦和更深層次委屈的情緒涌了上來。
“你為什么……總是這樣……”季淵的聲音帶著鼻音,聽起來竟有幾分可憐兮兮,與他平日囂張邪氣的形象大相徑庭,“對我這么兇……這么冷……”
凌爍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控訴”弄得一怔,眉頭皺得更緊。“季少,我看你是真的不清醒了。我去給你弄點冰水……”
他轉身想走,去叫服務生或者找別的辦法。
“不準走!”季淵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從后面一把緊緊抱住了凌爍的腰,力道大得驚人,將臉深深埋在他背上,“不許走……凌爍……你不許走!”
凌爍身體一僵,被他抱得動彈不得。
季淵滾燙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襯衫傳遞過來,那灼熱的呼吸噴在背脊,讓他渾身不自在,心底卻莫名地泛起一絲異樣的漣漪。
“放開。”凌爍的聲音依舊冷硬,卻少了幾分剛才的決絕。
“我不放!”季淵像是耍賴的孩子,抱得更緊,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執拗,“你告訴我……凌爍……你告訴我……河邊……老柳樹……打水漂……水果糖……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嗎?”
他的話斷斷續續,前不搭后語,像是在夢囈,又像是在努力從被藥力和酒精攪亂的記憶深處,挖掘出什么碎片。
凌爍的身體,在聽到“河邊”、“老柳樹”、“打水漂”、“水果糖”這幾個詞的瞬間愣了一下。
一些極其模糊、幾乎被他遺忘在歲月塵埃深處的畫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了微弱的、斷續的漣漪。
悶熱的夏天,渾濁的河水,歪脖子老柳樹,劣質水果糖的甜味,還有……一個總是跟在他身后、眼神孤僻卻又藏著一點點渴望的……瘦小男孩?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他母親還沒去世、父親還沒徹底變成魔鬼、債務還沒壓垮一切之前……短暫得如同幻覺的童年碎片。
那個男孩……是誰?
季淵感覺到凌爍身體的僵硬,以為他終于想起來了,心中涌起一股難以喻的激動和酸澀,抱得更緊,聲音越發委屈破碎:“是我啊……小爍……是我……季淵……你答應過……要一直陪我玩的……你忘了嗎?你怎么可以……全都忘了……”
他的聲音到最后,幾乎帶上了哽咽。
凌爍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些模糊的畫面仿佛清晰了一瞬,那個瘦小男孩的臉,似乎真的和眼前這個囂張跋扈、卻在此刻顯得脆弱無比的季淵,隱隱重合……
但這怎么可能?季淵?季家那個聲名狼藉、手段狠辣的私生子少爺?會是當年那個河邊的小伙伴?
荒謬感沖擊著他,但季淵話語里那份仿佛被全世界拋棄般的委屈和絕望,卻奇異地觸動了他心底某塊早已冰封的柔軟。他自己也曾有過那樣渴望陪伴、卻又被一次次推開和傷害的時光。
他沉默著,沒有動,也沒有再推開季淵。
背后的溫度依舊滾燙,擁抱的力道依舊緊得讓他不適,但那種仿佛瀕臨崩潰邊緣的依賴感,卻讓他冰冷的心里,裂開了一道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縫隙。
包廂里一片寂靜,只有季淵粗重滾燙的呼吸聲,和他偶爾發出的、無意識的、帶著痛苦和渴求的悶哼。
凌爍站在那里,如同僵硬的雕塑,任由季淵抱著,心中卻是驚濤駭浪。
遺忘的童年,季淵詭異的執念,此刻荒唐的境遇,還有身體里那被他強行壓抑的、對這份異常灼熱接觸的微妙反應……一切的一切,都亂成了一團。
他不知道該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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