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走了。”
他把這三個字又在心里過了一遍。
不是暫住,不是過渡。
是他把她留下來了。
以他的方式,在他的世界里。
出文學院大樓時,秋日的夕陽正好。霍庭剛踏上石板路,身后就傳來一個帶著笑意的、略顯生硬卻足夠清晰的中文:
“霍!我猜你就在這兒!”
霍庭回頭。
一個穿著剪裁合體的休閑西裝、戴細邊眼鏡的高大男人正快步走來。
一頭金發在夕陽下格外顯眼,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喜悅。
他手里還提著個精致的紙袋,上面印著倫敦某著名茶商的標志。
“艾倫?”霍庭有些意外,但隨即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與對方握了握手,“什么時候回來的?”
“昨天!十幾個小時的飛機,骨頭都要散了。”艾倫·米勒,他在劍橋訪學時的合作者,中文流利得能讓本地人驚訝,是個癡迷中國文化的英國漢學家。
“但一想到能喝到你收藏的正山小種,我就直接殺過來了。怎么樣,霍大教授,賞臉一起喝杯茶?我帶了頂級的錫蘭紅茶,我們可以換著喝。”
這是一個很難拒絕的邀請,尤其是對嗜茶如命、又剛下飛機的艾倫。
霍庭看了眼腕表,下午四點四十。
“抱歉,艾倫,”他語氣滿是歉意,“今天恐怕不行。我晚上有重要的…安排。”
“安排?”艾倫挑眉,敏銳地捕捉到他瞬間的停頓和用詞,中文切換成了更流利的英語。
“比和我這個‘不遠萬里歸來的故友’喝茶還重要?學術會議?推不掉的飯局?”
“都不是。”霍庭笑了笑,沒有詳細解釋,只是說,“是私事。很重要。”
艾倫打量著他。夕陽的光勾勒著霍庭的側臉,那上面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柔和而篤定的神色。
作為研究中國古典文學也研究人的學者,艾倫立刻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他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碧藍的眼睛里閃著洞察的光:“霍……所以,你終于等到她了?那個你這些年一直放在心里的女孩?”
霍庭嘴角那抹輕松的笑意未散,但眼神明顯深邃了幾分。
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目光投向遠處。
“我就知道。”艾倫滿足地舒了口氣,仿佛了卻一樁多年的心事。
他伸手用力拍了拍霍庭的肩,力道里滿是替好友感到的欣慰。
“你眼里的神采…現在不一樣了。是鮮活的。我記得你在劍橋的時候,總是那么冷靜,那么完美,但有時候…太安靜了。”
他頓了頓,滿是好奇與期待:“那么,我什么時候能見見這位能讓霍教授等待四年的傳奇女士?那個你只提過一次,但你說起她名字時的樣子…我從未忘記。”
“不會太久。”霍庭收回目光,看向艾倫,給出了一個清晰而確切的承諾。
“太好了,霍。真的。”艾倫收起玩笑的神色,碧藍的眼睛里是真誠的祝福。
“我真為你高興。畢竟等了這么久,總算沒白費。”
他將手里的茶袋塞到霍庭手中:“這個,給你的。慶祝的禮物。我知道你現在沒空,但茶要喝。”
霍庭接過那袋漂洋過海而來的紅茶,沒有推辭:“謝謝。安頓好了聯系我,為你接風。”
“一定!”艾倫后退一步,朝他擠了擠眼,“快去赴你的‘重要安排’吧。別讓她等。”
看著艾倫理解地揮手、拖著行李箱轉身離開的背影,霍庭站在原地,指尖摩挲著茶葉袋粗糙的紙質紋理。
兩年前在劍橋的深秋,某個雨夜,他和艾倫在研究室整理敦煌寫本的照片。
窗外的雨聲淅瀝,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嗡鳴。
大概是疲憊,或者是那種異國深夜特有的孤寂感作祟,當艾倫問起他是否考慮在英國尋找一段感情時,他望著玻璃上蜿蜒的雨痕,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提到了“林芝芝”這個名字。
他說得很簡單,只說系里有個很特別的學生,認真,善良,眼睛很亮。
艾倫當時笑著說:“聽起來不像是在說一個學生,霍。”
他記得自己只是搖頭,沒有否認,也沒有繼續。
想來,那些他自以為隱藏得很好的秘密,早已被旁人看得清楚。
霍庭將茶袋仔細放進公文包側袋,轉身走向停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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