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半,城西老街“永福昌”酒鋪。
這是一家開了近百年的老店,門臉不大,木匾黑底金字,檐下掛著紅燈籠。
還沒進門,就能聞到空氣中彌漫的、復雜的酒香。
霍庭推開厚重的木門,門上的銅鈴“叮鈴”一聲響。
林芝芝跟在他身后進來,好奇地打量著店里的陳設。
柜臺后坐著位頭發花白的老先生,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
“陸師傅。”霍庭顯然不是第一次來。
老先生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笑了:“小霍啊,好久不見。這次想買什么酒?”
“想看看黃酒,送長輩的。”霍庭說,“長輩是中醫,血壓有些高,但喜歡喝一口。”
“中醫?那可得仔細挑。”陸師傅站起身,從柜臺后走出來,引他們到一排酒壇前。
“送中醫長輩,酒不能太烈,但要香醇。這款八年陳的‘善釀’,度數低,入口柔,后味甘,最適合不過。冬天溫一壺,活血又不傷身。”
他打開一個小壇的泥封,用竹提子舀出一點,倒進白瓷杯里,遞給霍庭:“嘗嘗?”
霍庭接過,先觀色——琥珀色,清亮。再聞香,最后抿了一小口,在舌尖停留片刻,才咽下。
“怎么樣?”陸師傅問。
“醇厚,甘甜,確實柔和。”霍庭點頭,然后將杯子遞給身邊的林芝芝,“你也嘗嘗?”
林芝芝愣了愣,接過杯子,學著他的樣子抿了一小口。
酒液溫潤,帶著淡淡的甜香和米香,入喉很順。
“好喝。”她老實說,然后又補充,“不過爺爺其實更喜歡帶點焦香的那種……他說那種更有‘火氣’,喝起來暖和。”
陸師傅笑了:“小姑娘懂行。那試試這款‘加飯’,焦香更濃,但度數也高一點。”
“度數高的話……”林芝芝猶豫地看向霍庭。
霍庭沉思片刻:“陸師傅,這兩款各要一小壇。長輩可以換著喝,量控制好就行。”
“成。”陸師傅利落地去裝酒。
等待的時候,林芝芝小聲問霍庭:“你怎么知道這家店的?”
“以前幫系里采購接待用酒時發現的。”霍庭說,“陸師傅的父親和我祖父是舊識。”
“哦……”林芝芝點點頭,忽然想起什么,“對了,還要不要買點下酒的小菜?爺爺喜歡鹵花生和豆腐干。”
“好。”霍庭轉向陸師傅,“再加兩盒鹵味,麻煩挑軟爛些的,長輩牙口不算太好。”
“放心,我曉得。”陸師傅笑著打包,動作麻利。
走出酒鋪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霍庭一手提著裝酒的布袋,另一只手牽住了林芝芝的手。
“緊張嗎?”他忽然問。
林芝芝點頭:“有一點。雖然爺爺說支持,但畢竟……”
“我會好好表現。”霍庭握緊她的手,“讓你爺爺放心。”
林芝芝晃了晃兩人牽著的手,笑了:“嗯。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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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家里。
禮物已經準備好——兩小壇黃酒、兩盒鹵味、霍庭準備的茶葉和砭石,還有林芝芝下午特意去買的、爺爺愛吃的芝麻糖。
全部整齊地放在玄關的柜子上。
霍庭坐在沙發上看書,是那本常翻的《詩經注疏》。但林芝芝注意到,他已經盯著同一頁看了快十五分鐘了,書頁都沒翻。
她洗完澡出來,擦著頭發坐到他身邊。
“霍教授。”她輕聲叫。
“嗯?”霍庭回過神,合上書,轉頭看她。
“你是在緊張嗎?”林芝芝眨眨眼,直接問了出來。
霍庭沉默了幾秒,然后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有一點。”
“為什么?”林芝芝好奇地湊近些,“你上課面對幾百個學生都不緊張,見我爺爺反而緊張?”
霍庭重新戴上眼鏡,看著她。鏡片后的眼神很認真。
“學生評判的是我的學識。你爺爺評判的,是我能不能照顧好他孫女的一輩子。”他緩緩說,“這不一樣。”
林芝芝怔住了,一輩子?她可沒想得那么長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