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過半,月隱云深。陸明遠與王弘之率領的三百五十死士,如同附著在江岸陰影里的水鬼,十艘“追風舟”與數條舢板緊貼北岸,借著一叢叢枯敗蘆葦的掩護,槳櫓無聲,向著上游淮陰方向艱難溯行。江水冰冷刺骨,混合著汗水和緊繃的神經,每個人都屏著呼吸,只聞槳葉撥水的細微聲響與遠處京口方向隱約傳來的、悶雷般的廝殺喧囂。那喧囂是壓在每個人心頭的巨石,也是催動他們逆流而上的悲憤火焰。
淮陰水寨的輪廓在濃重夜色中逐漸顯現。與京口煉獄般的戰場相比,這里顯得異樣“平靜”。大部分戰船和精銳已被吳廣德帶去前線,留守的兵力不多,且連日的勝勢與主帥的離去,讓留守的水寇們松懈了許多。寨墻上燈火稀疏,巡邏的哨船也懶洋洋的,注意力更多放在下游主戰場方向。
陸明遠打了個手勢,船隊在距離水寨尚有半里的一處河灣汊口悄然停下。他壓低聲音,對身旁的王弘之及幾名隊長道:“按計劃,分三隊。一隊隨我直撲主寨碼頭,焚其泊船;二隊由王兄率領,襲擊左翼船塢與輜重堆放處;三隊分散襲擊寨墻哨塔與泊岸零星船只,制造最大混亂。得手后不可戀戰,以火光為號,各自突圍,向下游京口方向匯合!”
眾人點頭,眼中俱是決死之意。王弘之補充道:“動作務必迅猛,縱火為先,斬殺傷敵為次。務必讓吳廣德老巢的火光,照亮整個江面!”
行動開始。十艘“追風舟”如離弦之箭,驟然加速,劃破黑暗的江面,分頭撲向預定目標。陸明遠親自率領的第一隊目標最大——水寨主碼頭,那里停靠著吳廣德旗艦的備用船只及幾艘未能隨軍出征的大型戰船。
“敵襲!有小船靠近!”寨墻上終于有哨兵發現了異常,尖聲叫喊起來。
但為時已晚!陸明遠所在的“追風舟”速度極快,瞬息已至碼頭邊緣!他口中銜刀,第一個抓住纜繩,猿猴般攀援而上,身后數十名敢死之士緊隨。碼頭上幾名巡邏的水寇剛揉著惺忪睡眼拔出兵器,便被撲上來的陸氏子弟和王氏精銳砍翻在地。
“快!潑油!點火!”陸明遠低吼。死士們將早已備好的皮囊中火油瘋狂潑灑在船艙、甲板、纜繩之上,火折子迅速引燃。干燥的木頭與浸透的火油相遇,轟然騰起熊熊烈焰!幾乎是同時,左側船塢方向也爆發出巨大的火光與喊殺聲,王弘之那邊也得手了!
“走水啦!敵襲!敵襲!”淮陰水寨徹底炸開了鍋。留守的頭目從夢中驚醒,衣衫不整地沖出來,只見碼頭、船塢已陷入一片火海,烈焰映得天際通紅,更可怕的是,爆炸聲接連響起——那是堆放箭矢和部分修補用物料的地方被點燃了!
“快救火!攔住他們!”頭目聲嘶力竭。但混亂之中,救火與阻敵難以兼顧。陸明遠率隊且戰且走,專挑火光最盛、人群最亂處沖殺,不求殲滅,只求將混亂擴散到極致。王弘之那邊亦是如此,王氏子弟雖更擅籌劃,但動起手來也毫不含糊,配合默契,焚燒了船塢內數艘半成品戰船和大批木料。
整個淮陰水寨,仿佛變成了一座燃燒的熔爐。沖天的火光,即使在十數里外的京口主戰場,也已清晰可見。
京口江面,激戰正酣。吳廣德瞪著猩紅的眼睛,親自督戰,眼看陸氏水寨防線已被壓縮得搖搖欲墜,心中暴虐的快意幾乎達到。就在此時,他猛地回頭,看向北岸后方——那里,他老巢的方向,夜空被映成了詭異的橘紅色!
“怎么回事?!”吳廣德心頭劇震,一把揪過身邊親衛,“淮陰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