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春陷落帶來的沖擊波,并未因短暫的戰略相持而平息,反而在東南各方勢力內部激蕩起更深層的暗涌,醞釀著新的變局。
金陵城內的氣氛已近乎凝固。劉琨在極度的恐懼與壓力下,行為開始失控。他不再信任任何將領,尤其是那些曾與張賁交好或對其命令稍有遲疑者,動輒斥罵鞭笞,甚至以“通敵”為名,草率處決了幾名中層軍官。這非但未能穩固統治,反而讓本就渙散的軍心更加離散,人人自危。
為了籌措軍餉、維系那搖搖欲墜的權威,劉琨聽從了幾個佞臣的建議,下令對城內尚未逃走的富戶進行“助餉攤派”,手段酷烈,近乎明搶。這最后竭澤而漁的瘋狂,將金陵城內最后一絲人心也推向了對立面。暗地里,已有士紳家族秘密聯絡城外的聯軍細作,或是準備在城破時作為內應,或是尋求保全家族的門路。
劉琨蜷縮在深宅之內,四周護衛森嚴,卻依舊夜不能寐,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讓他驚跳起來。他時常對著空蕩蕩的大殿喃喃自語,時而痛哭流涕,悔不當初;時而暴怒咆哮,咒罵楚王、咒罵世家、咒罵陳盛全和吳廣德。這位曾經的一方節帥,已在絕望的泥潭中,漸漸失去了理智。
京口陸氏水寨,表面上依舊壁壘森嚴,戰艦巡弋不息。但主帥陸鴻煊眉宇間的憂色,卻一日深過一日。
吳廣德的水軍船隊,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開始頻繁出現在長江北岸,并不時以小股快船突襲沿江哨所、劫掠往來商船,甚至有一次試圖趁夜偷襲京口外圍的一處水營,雖被擊退,但其囂張氣焰和嫻熟的水戰技巧,給陸氏水師帶來了不小的壓力和傷亡。
“父親,賊寇如此猖獗,難道我們只能被動挨打嗎?”陸明遠看著江對岸游弋的敵船,憤懣不已。
陸鴻煊嘆了口氣:“我軍長處在于江防與大艦,吳廣德狡詐,其船小速快,慣于偷襲騷擾,若貿然出擊,易中其圈套。唯有穩守,待其主力來攻,再以雷霆之勢破之。”
這是最穩妥的策略,但也意味著要將戰爭的主動權拱手讓人。
更讓陸鴻煊憂心的是來自后方的壓力。王景明多次來信,詢問江防情況,字里行間透露出對陸氏水師“畏戰不前”的些許不滿。而江東各郡送來的糧草物資,也因局勢緊張和漕運受阻,開始出現遲滯。陸鴻煊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道不斷收窄的獨木橋上,前方是兇狠的敵人,后方是充滿疑慮的盟友。
瑯琊王氏府邸內,王景明幾乎到了寢食難安的地步。朔方林鹿終于對那封以“前朝秘藏線索”為代價的求援信,給出了明確的回復。
信使帶來了林鹿的口信:朔方愿意提供一批足以裝備五千人的精良軍械(包括勁弩、皮甲、長矛),并可派出少量精通騎兵戰術的教官,協助江東訓練馬軍。作為交換,王氏需立刻支付一半軍械價值的糧食與生鐵,并在三個月內,交出那份關于秘藏所在地的、更確切的線索圖。
“父親,朔方這是趁火打劫!”王景明的長子王弘之憤然道,“那秘藏線索乃家族隱秘,豈能輕易予人?況且,這批軍械雖好,但面對陳吳聯軍,仍是杯水車薪!”
王景明疲憊地揉了揉額角:“弘之,你以為為父不知嗎?但如今之勢,能多得一分助力,便多一分守住江東的希望。劉琨覆滅在即,楚王首鼠兩端,僅憑我江東之力,獨木難支!這代價,必須付!”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立刻籌備糧食生鐵,派人護送信使返回朔方,務必盡快將軍械運回!至于那線索圖……待軍械到手,再與他們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