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庭的春天來得遲緩,殘雪未消,寒風依舊料峭。一支規模不大卻引人注目的車隊,在數百名精銳北庭騎兵的“護送”下,緩緩駛出了庭州南門。車隊中央那輛裝飾樸素的馬車里,坐著荊葉和她懷中的馬驍。
沒有盛大的歡送儀式,只有賀連山帶著幾名心腹將領,在城門口簡單踐行。賀連山的臉色平靜,眼神卻復雜難明。他遞給荊葉一枚令牌,沉聲道:“夫人,此令可保你一路暢通,直至邊境。過了黑水河,便是朔方地界,自有韓偃先生接應。”
荊葉接過令牌,入手冰涼。她微微頷首:“多謝將軍成全。望將軍信守承諾,保北庭安寧,亦……善待自身。”
她的話語含蓄,卻點明了雙方心照不宣的現狀——北庭需要休養,而朔方,暫時不會逼迫過甚。
賀連山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懷中好奇張望的馬驍,最終只是揮了揮手:“一路保重。”
車隊啟動,碾過冰冷的官道,向南而行。荊葉掀開車簾一角,回望那漸行漸遠的庭州城樓。這座囚禁了她數年、見證了她屈辱、掙扎與謀劃的城池,最終在她身后緩緩閉合。心中沒有太多離愁,只有一種掙脫牢籠的輕顫,以及對前路未知的淡淡惘然。
沿途郡縣,守軍見到賀連山的令牌,皆恭敬放行,但那些投向馬車的好奇、探究,甚至隱含敵意的目光,依舊讓荊葉感受到無形的壓力。馬驍似乎也感應到氣氛的異樣,比平日安靜許多,只是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襟。
數日后,車隊抵達黑水河畔。昔日戰場痕跡已被部分清理,但空氣中仿佛還彌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岸邊的泥土也呈現出不自然的暗紅色。對岸,一支朔方輕騎早已列隊等候,為首者,正是面帶微笑的韓偃,以及一身戎裝、神色激動的蘇七娘。
“止步!”北庭護送將領在河邊舉手示意,車隊停下。
韓偃策馬緩緩過橋,來到車隊前,對北庭將領拱手:“有勞諸位將軍護送,韓偃在此接應荊葉夫人與小公子。”
交接儀式簡單而沉默。荊葉抱著馬驍,踏上了連接兩岸的木橋。每一步,都仿佛踏過一段沉重的過往。當她終于踏上南岸的土地,蘇七娘立刻翻身下馬,快步上前,眼眶微紅,聲音哽咽:“葉子!你……你終于回來了!”
看著蘇七娘那熟悉而關切的面容,荊葉一直緊繃的心防終于松動了一絲,鼻尖微酸,卻強忍著沒有落淚,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七娘,我回來了。”
韓偃也上前,溫道:“夫人一路辛苦。主公已在涼州等候多時。”
荊葉抬眼望向南方,那片廣袤的、屬于朔方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是啊,該回去了。無論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
接下來的路程,由朔方騎兵護衛,順暢了許多。越往南,春意越濃,草色漸青,與北庭的肅殺形成鮮明對比。馬驍似乎也活潑了些,咿呀地指著窗外掠過的牛羊。
當涼州那熟悉的、巍峨的城墻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時,荊葉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城門外,旌旗招展,人馬肅立,顯然是為了迎接她們。
車隊在距離城門一箭之地停下。荊葉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衣衫,抱著馬驍,深吸一口氣,走下了馬車。
城門前,林鹿并未擺出全副儀仗,只是身著常服,在周沁、鄭媛媛、永寧公主趙云裳以及墨文淵、賈羽等核心文武的陪同下,靜立等候。他的目光沉靜,落在荊葉身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難以喻的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