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軍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尸骸枕籍的城墻和一片狼藉的城門。短暫的歡呼過后,是更深沉的疲憊與揮之不去的恐懼。守軍和自發參戰的百姓癱倒在血泊與瓦礫之間,喘息著,舔舐著傷口,許多人望著城外連綿的敵軍營寨,眼中只剩下麻木。
孫銘強撐著幾乎脫力的身體,在親兵的攙扶下,踉蹌著走下城頭。他年輕的臉龐上刻滿了與年齡不符的滄桑與沉重。伯祖孫固重傷昏迷,生死未卜,守城的重擔猝然落在了他這小小的親衛隊長肩上。他深知,今日能僥幸守住,全憑一時血勇與民氣爆發,若明日聯軍再來,以此殘破之師、低迷之士氣,如何能擋?
“少將軍,”一名渾身是血的校尉上前,聲音嘶啞,“弟兄們傷亡慘重,箭矢、滾木幾乎用盡,城門破損嚴重,恐難再經撞擊……”
孫銘看著破損的城門處,那些死戰不退的百姓正在收斂同伴的尸體,哭聲隱隱傳來,他心中一陣刺痛。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立刻清點傷亡,統計剩余守城物資。城門……召集城中所有工匠,連夜搶修!用磚石、木料,無論如何,必須堵住!”
命令下達,殘余的守軍和部分青壯百姓開始默默行動,收拾殘局,氣氛悲壯而壓抑。
然而,就在這絕望的氛圍中,一股意想不到的力量開始悄然涌動。
汝南城,并非只有王府和軍隊。作為一方重鎮,亦是諸多世家門閥的聚居之地。其中,以汝南袁氏、平輿許氏等幾家最為顯赫。他們雖非“四世三公”那般頂級門第,但在本地盤根錯節,擁有大量的田產、奴仆和隱藏的武裝(部曲、私兵)。戰事初起時,這些門閥大多持觀望態度,緊閉府門,試圖在亂世中保全自身。甚至有人暗中與城外聯軍有過接觸,心存投機。
但今日,情況不同了。
聯軍“三日不封刀”的威脅,以及城門險些被攻破時,那些平民百姓絕望而決絕的反抗,深深刺激了這些高門大戶。他們意識到,一旦城破,覆巢之下無完卵!聯軍那些殺紅了眼的流寇悍卒,可不會分辨誰是世家子,誰是平民!他們的財富、地位、甚至性命,都將與這座城池一同毀滅!
袁氏府邸,燈火通明。家主袁敖,一位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此刻正與幾位族老及許氏等幾家代表緊急商議。氣氛凝重。
“諸位,情形已然明了。”袁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孫將軍重傷,城防岌岌可危。今日若非那些泥腿子拼死堵門,你我此刻恐怕已身首異處!賊軍兇殘,絕非可與之妥協之輩!”
許氏家主許劼,一個胖碩的中年人,擦著額頭的冷汗:“袁公所極是……只是,我等家丁部曲,雖有些武藝,但久疏戰陣,如何能與城外虎狼之師抗衡?若是出戰,損失慘重不說,萬一……”
“沒有萬一!”袁敖猛地打斷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此刻已非計較家族私利之時!城若破,玉石俱焚!我袁氏雖非擎天巨擘,卻也享食汝南俸祿數代!值此危難之際,若再作壁上觀,與禽獸何異?又有何面目見列祖列宗!”
他站起身,環視眾人,語氣斬釘截鐵:“我意已決!即刻召集各家可用之部曲、健仆,攜帶府中庫存兵甲、錢糧,交由孫銘小將軍統一調遣,協防城池!尤其是各家府庫中可能存有的箭矢、硝石等物,盡數獻出!”
許劼等人面面相覷,最終在袁敖的決斷和現實的威脅下,紛紛咬牙點頭。
當夜,就在守軍和百姓奮力搶修工事之際,一隊隊衣著相對整齊、手持制式兵器的部曲私兵,在家主或管事的帶領下,沉默地開上了城墻。同時,一車車的糧食、箭簇、甚至還有幾架保養良好的床弩,被運到了守軍物資堆放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