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科舉前夕
從長安學府回來,李賢已經有些期待那地方將來會帶給自己怎樣的驚喜了。
載人飛球、玻璃――――當然,還有那些充滿朝氣的少年少女們。
但長安學府終究只是長安城內小小的一隅,李賢是皇帝,更多的時間還是要將目光放眼整個大唐。
可三日后的早朝,李賢就「被迫」的將目光放回了長安學府。
一位崔姓的侍郎求見。
這人是吏部侍郎,位列正四品上,差一步就可以躋身大唐權力的最中心,但最為重要的是,他姓崔,崔恪的那個崔。
李賢在偏殿見了這位崔侍郎。
崔侍郎名儉,約莫四十來歲,面向看著倒是有些清癯,三縷長髯修剪得一絲不茍,穿著緋色官袍,腰佩銀魚袋,儀態端正,是標準的世家風范。
他進殿后一絲不茍地行禮,口中稱頌圣安,禮儀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錯處。
李賢賜座,寒暄兩句,便靜待下文。
在得知崔儉私下里求見的時候,李賢就已經知道了他的來意,無非是為了前幾日長安學府驅逐崔恪之事。
此事雖由劉建軍做主,李賢也點了頭,但清河崔氏畢竟樹大根深,在朝在野影響深遠,如今一位嫡系女兒被如此不留情面地逐出,無異于一記響亮的耳光。
崔家若毫無反應,反倒奇怪。
果然,崔儉略作沉吟,便拱手道:「陛下日理萬機,臣本不該以此微末家事煩擾圣聽,然前日小女崔恪于長安學府行失當,觸怒鄭國公,被逐出學府,此事已在京中傳開。
「臣教導無方,致使小女驕縱失禮,沖撞忠烈之后,更辜負太平公主殿下苦心與鄭國公辦學育才之宏愿,實是慚愧無地,特來向陛下請罪。」
他姿態放得很低,將過錯全攬在自家身上,語懇切。
但李賢如今早已非吳下阿蒙,不會輕易相信他人所表現出來的姿態。
他端著茶盞,輕輕撥弄著浮葉,淡淡道:「崔卿重了,少年人偶有行差踏錯,亦是常情,鄭國公當時正在氣頭上,處置略急了些,不過長安學府自有其規矩,旨在磨礪心性,消弭貴賤之見,崔小娘子所所行,確實與其宗旨相悼,鄭國公身為院長,執規而行,朕亦不好過多干涉。」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既肯定了劉建軍執行學府規矩的正當性,又點明了此事關乎「消弭貴賤之見」的深意,還把自己摘了出來,表示尊重劉建軍的決定。
最為關鍵的是,表明了立場他是站在劉建軍那邊的。
崔儉何等精明,立刻聽出了李賢的弦外之音,連忙躬身道:「陛下明鑒,鄭國公執掌學府,規矩嚴明,乃是為國育才之正道,臣絕無異議,小女莽撞,受些懲戒也是應當,只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更為誠懇,「此事終究因小女而起,傷了鄭國公與學府同仁之心,亦損及鄭國公與寒家之和氣。鄭國公乃國之棟梁,陛下股肱,更是于國有大功之人,因小女之過,致使崔氏與鄭國公生出嫌隙,此非臣所愿,更非家族所望。」
李賢平靜的聽著。
崔儉便繼續道:「故而,臣今日冒昧覲見,除向陛下請罪外,亦有一不情之請。
臣――――想請陛下相助,能否安排一個機緣,容臣當面向鄭國公致歉,略表心意?絕無他意,只為消解誤會,彌補裂痕。畢竟,同朝為官,總以和為貴。」
李賢算是聽出了崔儉的意思他不在乎崔恪在長安學府的求學名額,但他擔心和劉建軍交惡。
一想到這兒,李賢有些啞然失笑。
果然,劉建軍總是這么精通人心,他應該早就料到了崔儉會來道歉,甚至連后路都想好了找自己討要的那只鐲子。
一想到這兒,李賢又有些暗惱,劉建軍這人又把自己當槍使了。
他輕笑了一聲,道:「崔卿有心了,鄭國公性子率直,重情重義,但并非刻薄狹隘之人,實際上那日摔壞了令女的鐲子后,他便請求朕賞賜他一只一樣的鐲子用來賠罪,只是這些天政事繁忙,朕給忘了。」
李賢輕描淡寫的話語,終于是讓崔儉的臉色變了,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但他迅速垂下眼簾,借整理袍袖的動作掩飾了瞬間的失態。
李賢將這一切看在眼里。
他忽然有些期待崔儉會做出怎么樣的反應了。
就像高高在上的神明,突然對地面上被碳粉圍住的螻蟻產生了興趣,想看看它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李賢心里忽然有些明悟,這大概就是權力的味道。
這時,崔儉已經收去了先前的失態,深深一揖,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和感激:「陛下折煞微臣,更令臣無地自容!小女無知,損壞之物豈敢勞動陛下與鄭國公掛懷?鄭國公胸懷磊落,竟還念及此等微末――――臣,臣實在愧不敢當。」
他抬起頭,誠懇地望向李賢:「臣斗膽,可否請陛下成全,允臣一個當面拜會鄭國公的機會?一來,臣身為父親,當為小女失禮之舉,親向鄭國公致歉;二來,關于那鐲子――――鄭國公既有賠償之意,或可容臣略備薄禮,彼此交換,全了這番心意,也借此化解些許誤會。一切皆在明處,遵循禮法規矩,不知陛下以為可否?」
李賢暗贊,崔儉這人倒是知道進退,這番應對,既全了自己和劉建軍的面子,也保住了崔家自身的體面,更重要的是,將接觸的主動權部分收回,變成了雙方「依禮而行」的互動。
但很可惜,家門不幸。
李賢在心里輕嘆了一聲,搖頭:「令女一事,朕也不好插手,若崔卿當真有心,不妨親自去找鄭國公商討一下。」
崔儉臉上露出焦急之色,很明顯還有話說,李賢直接道:「崔卿,這鐲子是朕現在取來給你,還是他日遣人送到貴府上?」
這話就帶著明顯的逐客意味兒了,崔儉不是傻子,臉色變幻了一陣,最終只能垂首拱手道:「陛下仁厚,體恤臣下,臣――――感激不盡,豈敢勞動陛下遣人?區區小事,原是臣家宅不寧所致,萬不敢再擾陛下清靜。
「那鐲子――――既是鄭國公與陛下厚意,臣便厚顏領受,稍后臣便告退,不敢再耽擱陛下處理國事。」
眼見著崔儉退下,李賢微微搖了搖頭,不再去想這事。
近日來的奏疏讓李賢略微有些不安,各地都提及到了春雨不足的消息。
這讓李賢心里有些擔心今年又會是一個大旱之年。
這些天禮部的官員們像是看出了李賢的擔憂,紛紛出謀劃策,建議季賢多行祭天禱告之事,以慰上蒼。
李賢聽了。
若是真能讓大唐黎民避免旱災之苦,李賢不介意自己參加、舉辦這么一些儀式。
時間在各種瑣事的纏繞中,一眨眼間就到了仲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