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馬不疾不徐,身后依稀傳來那婦人炫耀和激動的聲音:「瞧見了嗎!瞧見了嗎!圣人!那是圣人的車駕!」
李賢的車隊自然是能直接進入棉花生態園的。
只是讓李賢略有些詫異的是,在棉花生態園門口看門的,竟然是個胡人老者,而這人李賢還認識――阿依莎的父親,那位大唐名字叫白元禮的胡商。
――
白元禮一邊引著李賢往里走,一邊驕傲的說道:「鄭國公給小老兒安排了一個保安的職位,小老兒不通曉這官職幾品幾階,但能管著數十個唐兵護衛,這是小老兒一輩子都不敢想的!」
白元禮上了年紀,一路上絮絮叨叨了許多,又說他的工作是如何清閑,又說阿依莎是多么能干,如今棉花生態園的棉布訂單都是阿依莎負責的,還旁敲側擊的問李賢,能不能讓阿依莎真正成為劉建軍的侍妾一他似乎知道了鄭國公府將來的女主人會是上官婉兒,所以便開始擔心起阿依莎的將來了。
他擔心阿依莎以后年老色衰了,劉建軍會像大唐的其他貴族一樣,將胡人女婢棄若敝屣。
李賢笑著寬慰他:「白老您現在這么高的年歲了,劉建軍都依舊贍養著您,您還擔心阿依莎不成?」
雖然李賢對劉建軍的私事關心很少,但他也知道阿依莎對劉建軍有多重要―一自從阿依莎展現出來管理的天賦后,劉建軍能把偌大一個棉花生態園交給她,就足以體現劉建軍有多寵愛阿依莎。
反倒是玉兒和翠兒兩個侍女,對于劉建軍來說仿佛就真的只是兩只嬌美的瓷娃娃,劉建軍對她們的喜愛,也僅僅只是因為她們兩人姣好的皮囊。
一想起這個,李賢頓時就有些苦惱了。
如果說玉兒和翠兒還是符合劉建軍審美的「嬌美」型女子的話,那自家長信似乎就差得有些遠了。
長信似乎同時繼承了李賢和繡娘兩人的特點,雖然面容稱得上精致,但身高卻絕不矮,年方十五,卻已經到了李賢肩頭,而且也絕不瘦弱。
從李賢作為父親的角度來看,自然是覺得自家長信生得竊窕好看的,可他實在摸不準劉建軍那古怪的審美。
他覺得劉建軍未必能看上長信的姿色。
而除了姿色外,長信似乎就沒有什么別的優勢了,她不如玉兒和翠兒體貼,也不如阿依莎一樣善于商事,更不如上官婉兒那樣聰慧有才氣――――反倒是最近從太平那兒學來了一些刁蠻脾性!
如果長信不是心儀劉建軍的話,這些問題以她公主的身份當然都不是問題,可偏偏,長信似乎就認準了劉建軍。
李賢越想越頭疼。
好在讓李賢思考這個問題的時間也并不多,沒一會兒,李賢就來到了那座聯通黃渠兩岸的橋邊。
現如今這座橋上已經鋪好了石塊,就算是車馬直接行駛過去也不礙事。
剛到橋頭,李賢就看到劉建軍牽著一個半大的孩子朝他奔了過來。
李賢立馬打算興師問罪―一太平今早突然說要辦女子學院,的確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但還沒等李賢開口,劉建軍就拽著那半大的孩子走到了他旁邊,訓道:「來!你自己跟你皇帝叔父說!」
劉建軍語氣是少有的嚴厲,這讓李賢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下去,他看向劉建軍旁邊那半大的孩子,這才發現是劉建國。
李賢當即就皺了皺眉,道:「劉建軍,你這是做什么?你二嬸把二狗交給你來看管,你沒事訓他做什么?」
說完,李賢才看向劉建國,溫聲道:「二狗,怎么了?有什么事和你木頭叔說。」
劉建國抬起頭,眼神里還有點委屈巴巴,輕喚了聲「木頭――――」話還沒說完,就連忙改口道:「皇帝叔父,我――――我不想在雷霆衛里面了――――」
李賢一愣,轉眼看了下劉建軍,發現劉建軍只是哼了一聲便扭過頭,于是又看向劉建國,溫聲道:「為什么不想繼續待在雷霆衛了呢?是薛校尉對你不好?」
劉建國搖了搖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又吞吞吐吐的說道:「我――――我覺得在雷霆衛里沒出息――――」
李賢又是一愣。
在雷霆衛里沒出息是什么說法?
現如今雷霆衛的地位和千騎有些類似,雖然掛名在南衙之下,但實際上算是李賢的親衛,并且其將領都由李賢親自任命和罷免,可以說算得上地位超然。
劉建國竟然覺得待在雷霆衛沒出息?
但劉建國又急忙擺手,改口道:「不是沒出息――――是――――不體面――――」
李賢一陣愕然。
這不還是一個意思么?
李賢問:「怎么不體面了?」
劉建國低著頭嘟囔道:「平日里我會和沒有上值的雷霆衛們待在營地――――」
李賢點頭,劉建國作為雷霆衛唯一的「預備役」,自然是和雷霆衛同寢同食的。
劉建國則是接著說道:「他們閑暇下來的時間,不是去――――去――――」劉建國說到這兒頓了頓,似乎有點難以啟齒,但還是堅持說道:「不是去逛妓院,就是在營地里摔角――――
「狗兒哥不讓我去逛妓院,可摔角我也覺得不體面,他們就掛著一條兜襠布,光著膀子在一起推來搡去,上次張角的兜襠布丟在了我頭上,那味兒我聞著都犯惡心――――
「我就覺得――――太不體面――――」
劉建國表述得很奇怪,前因后果說的有點牛頭不對馬嘴,充滿了少年人的稚氣未脫,但李賢卻大概懂了他的意思。
于是笑著問:「那你覺得什么樣才算體面呢?」
李賢還記得劉建國當初想要當武官,就是向往戰陣殺敵的英雄氣概,但大唐的武夫李賢可是最了解不過了,他們粗獷,豪放,但同時又有些不修邊幅,像劉建國形容的那位張角,兜襠布充滿的異味對于這些武夫來說不是恥辱,反倒是榮譽,是男子氣概。
而劉建國自幼跟著劉建軍,劉建軍又是那種有「潔癖」的人,他能習慣得了就怪了。
這大概就是少年人的「夢醒」時分吧。
劉建國聽到李賢這么問,驚喜的抬起頭,道:「我――――我想像狗兒哥這樣才足夠體面!」
李賢啞然失笑。
他想起當初劉建國說想要當武官時,前綴也是「像狗兒哥一樣」。
>
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