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顯成熟了許多,說話間也不像以前那么親切隨和,充滿了得體,還有疏離o
李賢一時之間心里有些酸楚,因為他知道這樣的成長所需要付出的代價是什么。
看著低著頭不敢跟自己對視的李顯,李賢心里一顫,道:「二兄今日來的匆忙,未服朝服,你莫非定要讓二兄將旒冕上的珠子拽下來三顆給你看么?」
李賢這話一說完,李顯顯然回憶起了什么,抬頭和李賢對視。
李賢依舊眼神真誠的看著他。
良久,李顯終于痛哭出聲,呢喃道:「二兄――――」
「我是真沒想到,這么久了顯子還沒吃厭火鍋!」劉建軍一邊將一片羊肉卷放進嘴里,被燙的直哈氣,又含糊不清的念叨。
李賢被他的樣子逗樂,道:「你吃慢些,又沒人和你搶!」
劉建軍頓時笑道:「是沒人跟我搶!你倆不能吃辣,我把菜往這邊一燙,你倆就只能干瞪眼!」
李顯不服,伸手從劉建軍那邊的鍋里夾了一長條牛里脊,牛里脊很長,他手法嫻熟的將其卷在筷子上,還瑟的往劉建軍面前的碟子里蘸了蘸醬料,這才一口放進嘴里。
然后憋氣,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劉建軍目瞪口呆:「顯子――――你,太拼了吧?」
李顯不語,只是挑釁的看著他,好一會兒,才猛地張開嘴,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水。
劉建軍哈哈大笑,沖李顯比了個大拇指:「你是這個!」
「行了行了,吃不了辣就別逞強。」李賢笑著給李顯夾了一筷子清湯鍋里的毛肚,道:「快吃點這個壓一壓。」
李顯將毛肚囫圇地放進嘴里,笑道:「昨日那天雷忽然炸開,真是把我魂都給驚了出來,沒想到二兄去了北疆,竟然弄出了這么個東西,你是不知道,當時武承嗣在我面前,我看到他的腿都在打擺子!」
提及武承嗣,李賢好奇看向劉建軍,問道:「對了,武承嗣那些武氏子弟現在怎么樣了?」
「還能怎么樣,被你削去了官爵,現在聚居在城西,但他們家底還在,勉強算得上衣食無憂吧。」劉建軍頓了頓,忽然看向李顯,道:「對了,武三思昨日夜里承受不住這種大起大落,吊死在了自家院子里。」
李顯一愣,然后,眼里就泛起了淚花,聲音也變得咬牙切齒:「死的好!死的好啊!」
他說完便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似乎是不愿李賢看到自己的丑態。
李賢自然知道李顯這種態度的原因。
昔年李顯被貶房州,武三思的豪奴沒少針對他,如今,武三思終于死了。
李賢心中一酸,伸手過去,用力按了按李顯的肩膀,沒有說話。
然后,又給了劉建軍一個眼神。
劉建軍聳了聳肩。
李賢看明白了他眼神里要說的話:我一個國公,要弄死一個白身的武三思哪兒還需要我自己動手?
這時,劉建軍站起來,舉著酒杯吆喝:「行了,晦氣的人提他作甚!來來來,為了――――為了這該死的終于死了,走一個!」
這話說得依舊粗俗,但李顯很受用,紅著眼眶抬起頭,抓起酒杯,咧著嘴一笑道:「對!該死的終于死了!」
李賢見狀,也抓起酒杯,和兩人用力一碰。
辛辣的酒液滾過喉嚨,仿佛也將那積郁的悶氣沖散了些許。
這時,一位婦人捧著一大盤羊肉卷走了過來,輕輕放在三人面前的桌上,又走到李顯身邊,輕輕揉了揉李顯的后背,道:「喝不了酒就少喝一些。」
是韋氏。
許久未見韋氏,她似乎風華依舊,還是當年那個美名冠長安的艷麗女子。
韋氏對著李賢施施然行了個禮,道:「妾身韋氏,見過陛下。」
「弟妹不必多禮。」李賢虛扶了一下,溫道,「此處是家中,只論家人,不論君臣。」
倒是李顯似乎很不樂意,皺眉斥道:「軍子在這兒沒瞧見嗎?」
韋氏一怔,急忙又對著劉建軍施禮道:「見過鄭國公!」
劉建軍神色不經意的掃過了她一眼,還禮道:「見過嫂嫂。」
而這時,李顯又斥責道:「行了,男人說話,你一個婦人上來做什么?再去端些下酒菜來!」
韋氏點了點頭,小心翼翼的退了下去。
李顯則是對著韋氏離開的背影小聲道:「沒眼力勁兒的拙婦人!」
隨后才轉回頭,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對著李賢和劉建軍舉杯:「二兄,軍子,我們繼續,繼續――――婦道人家,不懂規矩,讓你們見笑了。」
李賢略微有些尷尬,詢問道:「顯弟,我記得――――當年在房州,弟妹是跟著你一起的吧?那時候,日子想必更艱難些。」
他這話問得平常,卻似乎挑開了李顯努力維持的平靜表象。
李顯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緊,良久,才釋懷道:「罷了,過去的事都過去了,不提了。」
李賢這才察覺到自己似乎是戳中了李顯的某個痛處,急忙致歉舉杯:「是二兄失了,飲酒。」
又是小酌了片刻,三人終于是有些微醺,李顯大著舌頭念叨:「二兄啊――――
該把太平叫來的,上次――――上次我們在長安,吃的多盡興啊――――」
劉建軍和他勾搭著肩膀,附耳過去說:「太平――――太平現在忙著張羅嫁妝呢!才沒空――――搭理我們幾個老爺們兒!」
「太平――――又嫁人了?」李顯有些愕然,連酒都醒了一些。
「什么叫又!」劉建軍不滿道:「那女人死了丈夫,再改嫁不是很正常的事兒么!」
李顯又連連道歉。
然后,端著酒杯,神情有些唏噓:「小妹竟是又要嫁人了――――我竟不知曉――――」
說到這兒,李顯忽然不知道怎么的,就悲從心來,呢喃:「我――――竟不知曉――――」
然后,忽然站起身,踉踉蹌蹌的走到李賢身邊,一把抱住了李賢,道:「二兄――――我,我竟不知曉――――」
李賢想說李顯喝醉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剛想出聲安慰。
可忽然,李顯就嚎陶大哭道:「二兄――――你,你該告訴我的啊――――我,我――――我知道我打小就性子怯弱――――遇事畏縮,可,可你該告訴我的啊――――」
李賢舉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知道,李顯說的不是太平再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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