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軍點了點頭,沒再詢問王勃的事兒,吩咐道:「去我營房,把那只朱紅色的箱子搬過來,然后去蓄水池那邊找我。」
那領頭模樣的人應了聲「喏」,便朝著劉建軍的營房而去。
劉建軍則是帶著李賢,朝著營地南側的蓄水池而去。
這地方從白狼水挖了一條水渠,是供應整個雷霆衛用水的地方,劉建軍讓看守蓄水池的人搬來了一根一人合圍粗的木頭,便蹲在旁邊等待了起來。
沒一會兒,先前那領頭模樣的人便抱著一只朱紅色的箱子過來了。
劉建軍命其將箱子放下,便揮了揮手,讓他離開了。
李賢好奇的看著那只箱子,劉建軍也沒墨跡,直接將箱子打開了。
李賢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斧、鑿、鋸、錘,這些都是唐人木匠常用的家什。
但更多的工具,卻讓李賢感到陌生。
他看到一個帶有精巧金屬卡尺的木尺,與當下常見的直尺或卷尺迥異,那卡尺可以滑動,似乎是用于測量物件的厚度與內徑的。
「這叫游標卡尺,據說漢代的老祖宗就有了這玩意兒。」劉建軍隨口解釋了一句,抓向了幾把造型奇特的刨子。
李賢的目光又一次被吸引。
它們并非常見的平板刨,而是有著彎曲如弓的木質握把,刨身更加緊湊,尤其是其中一把,刨刀傾斜的角度極為刁鉆,旁邊還放著幾片不同形狀的替換刨刀,有的略帶弧度,有的形如鳥舌。
「這是――――何種刨子?」李賢忍不住拿起那把帶彎柄的,入手頗為沉重。
「這叫彎刨,專門用來刨削弧面,旁邊那個是線刨,能開出各種漂亮的裝飾線腳。」劉建軍一邊說著,一邊又從箱子底層拿出兩件更讓李賢困惑的工具。
一件是t字形的古怪物件,橫桿是木質,豎桿卻是精鐵打造,頂端尖銳,豎桿上還帶著細密的刻度。
另一件則是一個兩側帶著彎曲尖齒的鐵制工具,形狀如同張開的蟹螯,卻又不是鉗子。
李賢剛想追問,劉建軍就率先開口,他舉著那蟹螯一樣的工具說道:「行了別問了,都是些木匠家伙,比起背詩來,我還是更喜歡干點理工活兒!」
李賢翻了個白眼,道:「什么理工活兒?」
「看著就是了!」劉建軍不再多解釋,拿起那帶卡尺的木尺在粗木上比劃了幾下,用炭條畫上幾道筆直的線。
接著,他操起手鋸,依著線鋸了下去。
鋸條走得有些滯澀,不時偏離畫好的墨線,木屑紛飛。
看得出來劉建軍應該不常弄這些東西,斷口顯得參差不齊,他又重新修理了一會兒,才將斷口修理整齊。
他放下鋸子,又拿起那把造型奇特的彎刨時而刨下厚厚一層,時而又只是在表面刮擦,留下道道淺痕,李賢看到他的額頭漸漸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隨后,劉建軍又拿起那t字形的畫線尺,在木料上定位,用鑿子開始鑿挖榫眼。
下鑿的力度和角度似乎不太對,好幾次鑿偏了位置,或是將榫眼邊緣崩掉了一小塊。
他皺著眉,換了幾把大小不一的鑿子,又用那個蟹螯狀的弓鉆在另一塊木料上鉆孔,鉆頭轉動得并不順暢,發出「吱嘎」的摩擦聲。
他忙活了近一個時辰,地上堆了不少形狀不規則的刨花和碎木屑。
幾塊被他加工過的木料終于被拼湊在一起,用繩索和臨時削的木楔勉強固定,形成了一個造型古怪的支架結構,中間一根稍長的木棍像是杠桿,一端吊著塊石頭,另一端空空蕩蕩。
劉建軍試著輕輕撥動那根杠桿,它只是笨拙地晃動了幾下,發出「嘎吱」的聲響,似乎并沒有什么變化。
他盯著這個造型古怪的模型,眉頭擰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半晌沒有說話。
最終,他有些煩躁地扔下了手中那把寒光閃閃的圓鑿,鑿子落在泥土里,發出沉悶的聲響。
「怎么了?」李賢好奇問道。
「不行!」劉建軍搖了搖頭,「我的想法是弄個更強力的投石車模型出來,杠桿原理我都知道,但落到實際處,卻發現有點難辦。」
「難辦?是哪里難辦?」李賢追問。
「我要知道的話不是就解決了么?」劉建軍沖他翻了個白眼。
李賢氣結,惱怒道:「說得好像你知道問題出在哪兒就能解決似的!」
「嗨!我還真就――――」劉建軍話還沒說完,突然目光看向了蓄水池旁邊的泥地里。
李賢疑惑地追隨著他的目光。
這地方是一塊田地。
這處蓄水池并沒有挖成回流的活水池,所以若是遇到白狼水汛期,水就會漫過蓄水池的堤壩,為了防止出現這樣的情況,劉建軍便讓人在蓄水池的邊上另外挖了一條淺淺的水渠,若是蓄水池里的水超過淺水渠的位置,便會順著水渠流出去。
而這些水,劉建軍也沒想著浪費,他將營地周圍的地都包圓了起來,種了一些蔬菜和糧食。
而他此時看著的方向,正是那條淺水渠。
「你有沒有聽到什么聲音?」劉建軍問。
「什么聲音?」
「好像是二狗――――」劉建軍皺了皺眉,朝著水渠的方向走了過去。
李賢也好奇的跟了過去。
沒一會兒,兩人便走到了蓄水池邊上。
果然是劉建國。
只見劉建國正奮力地用濕泥和石塊壘起一道矮壩,堵住了一小股渠水,壩上游的水位慢慢升高,形成了一個小水洼。
而在水渠的下游位置,還有著好幾個差不多的水壩。
劉建國似乎沒察覺到兩人到來,等到最上游的水壩蓄水差不多了,興奮地大叫一聲,猛地扒開水壩一角,積蓄的泥水瞬間沖瀉而出,那被囤積的水便朝著下游的堤壩沖去,幾乎是幾個呼吸間,就將下游的第一道水壩沖毀。
接著,就是第二個、第三個――――
然后,劉建國就看到了站在蓄水池邊上的劉建軍和李賢,瞳孔驟然間收縮,猛地站起身,將手上的泥往屁股后面搓,嘴上慌不擇的開口:「狗兒哥――――木頭叔――――」
說完,又像意識到什么似的,連忙改口:「沛王殿下!」
李賢忍不住有些好笑。
雖然說劉建國玩泥巴這事兒有些幼稚,但他到底只是個十歲出頭的稚童,而劉建軍又終日在忙,他一個人在這人生地不熟的營州城,做些游戲來消遣時間也算正常。
況且,相比于其他貴族子弟的斗雞走狗,劉建國只是玩玩泥巴,能算得了什么大事兒呢?
于是,李賢笑著開口:「泥都抹腚上去了,若是你娘親知曉了,又得打罵你了!」
劉建國慌亂的擺手:「沒,沛王殿下――――您,您看錯了,我――――我不是在玩泥巴――――」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色羞紅,還偷偷瞄了劉建軍一眼。
很顯然,劉建軍曾經交代過他一些什么。
李賢忍不住好笑的看向劉建軍,卻發現劉建軍眉頭緊皺,盯著那被水沖垮的堤壩在發呆。
「劉建軍?」李賢忍不住開口。
「噓,別說話!」
劉建軍皺眉打斷了李賢,然后縱身跳下了水渠,也不顧那些冰冷的泥水,徒手伸了進去,迅速的壘好了一個堤壩。
然后,盯著那個堤壩就開始發呆了起來。
堤壩前面的水越蓄越多。
可突然,他就從水渠里爬了上來,一把拉起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的李賢:「賢子!走!我們回去找薛老將軍!我有辦法了!」
李賢一愣,然后驚呼:「你手!臟!全是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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