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地方的食堂倒是十分寬,以粗木為梁柱,擺了數十張長條木桌凳,此刻已坐了大半工匠,人聲鼎沸。
見到王勃進來,不少人都笑著打招呼,目光在他身后的李賢和劉建軍身上好奇地轉一圈,又各自埋頭吃飯。
王勃讓李賢坐著,自己則是叫上劉建軍搭手,端來了三個粗陶大碗,里面是純成一團糊的燉菜,幾乎將米飯蓋得看不見。
李賢看了一眼,那些燉菜似乎是蘿下、菘菜和一些辨識不出的野菜,還有星點的小塊羊肉。
「這地方伙食是按軍中的規制,雖然沒啥精細吃食,但熱乎、頂飽。」王勃笑著解釋。
李賢恍然。
劉建軍倒是不在乎這些細節,抱著大碗扒拉了一口,然后夸贊:「正宗的東化大燉,可惜少了點鹽巴。」
王勃笑了笑,搖頭,沒說話。
劉建軍扒拉了兩口燉菜,又掰開一塊硬邦邦的面餅,泡進菜湯里,問首:「老王,你在這邊這么久了,知道烏骨城是什么個情況么?」
李賢瞬間正襟危坐。
王勃正要往嘴里送飯的動作也頓住了,他放下筷子,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首:「劉長史也聽說這事兒了?那可真是塊硬骨頭,硌得薛老將軍牙都快崩了!」
他身子往前湊了湊,聲音更低了:「烏骨城就在鴨綠水西邊,地勢險要,三面環山,一面臨水,城墻就建在山脊上,都是用大石頭壘的――」
「薛將軍打了幾次?」李賢也忍不住追問。
「前后猛攻了三次!」王勃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次是強攻,咱們的將士順著山坡往上沖,人家從城頭往下扔滾木石,放箭跟下雨似的,傷亡不小,沒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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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呢?」劉建軍嚼著泡軟的面餅問。
「第二次,薛將軍想夜襲,派了精銳趁黑摸上去,結果那烏骨城戒備森嚴,夜里火把照得跟白天似的,咱們的人還沒靠近就被發現了,又是一頓好打,無功而返。」
王勃搖搖頭,「第三次,圍了點日子,想斷他們水源。可那城里有山泉,圍了小半個月,人家屁事沒有,咱們的糧草消耗倒是不小。
「薛將軍沒辦法,前幾日又組織了一次強攻,還是老樣子,除了在城下多添了些尸首,沒啥進展。」
李賢雖然不太懂軍事上的事情,但也聽得眉頭緊鎖:「如此說來,竟是奈何不得它?」
「難啊!」王勃嘆了口氣,「薛老將軍是能打,可這烏骨城就像個鐵王八,宿在硬殼里,咱們的刀再利,砍不進去也是白搭。
「將士們士氣都有些受影響,畢竟連著碰釘子,誰心里不憋屈?
「薛老將軍這些天脾氣都見長了,天天對著那輿圖琢磨,飯都吃不下幾コ。」
劉建軍若有所思地用筷子攪和著碗里的燉菜,忽然問:「咱們的攻城器械呢?沖車、云梯、投石機,沒使勁砸?」
「用了,咋沒用!」
王勃道,「可那地方山路難行,大型的投石機運不上去,只能用小號的,砸在那種石墻上,跟撓癢癢差不多。
「沖車倒是造了幾輛,可城門也加固得厲害,一時半會兒撞不開,還沒到跟前呢,就被城上的火油、弩箭給毀了,云梯――唉,架上去一波,人家就給你推下來或者燒掉一波,傷亡太大了。
7
食堂里人聲嘈雜,三人的商量聲混雜在人聲中,倒是不起眼。
但李賢心里卻有些不是滋味。
在洛陽的時候,他聽說過馮小寶打勝仗的事兒,雖然知道馮小寶的勝仗是運氣使然,但李賢還是心存一些幻想,幻想著武周還是曾經那個攻無不克的大唐。
但現在看來,一座小小的烏骨城,竟就能讓薛訥這等名將束手無策。
劉建軍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問:「老王,你在這邊待得久,知不知道烏骨城余了正面強攻,還有沒有別的路能上去?比如――小路,或者能不能繞過去?」
王勃想了想,搖頭道:「這些事兒咱們能想到,薛老將軍又豈會想不到?實標上能試的法子薛老將軍都試過了,這烏骨城要打,的確是能打下來,但唯一的辦法就是拿人命去填。
「只不過劉長史和殿下來的路上應該也看到了,這整個北疆,最缺的就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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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兒,王勃又反應過來,歉意的笑了笑,說:「屬下這話的意思不是說您不如薛老將軍思慮周全,只是――」
劉建軍揮了揮手,不在意地打斷王勃:「你是王府的老人了,這種客套話就殳必要跟我說,論戰場上的事兒,薛老將軍肯定是比咱們思慮得周全的。」
說到這兒,劉建軍頓了頓,又問:「你剛才說咱們這兒缺人,物資缺嗎?」
王勃苦笑了一聲,說:「缺人了,又哪兒會缺什么物資?」
王勃這話說的輕巧,但李賢卻聽出了這話里的殘酷。
一百個饅頭一百個人分,自然是緊張的。
但一百個饅頭十個人分,那就不缺了。
也難怪薛訥對自己的到來表現得不是很熱情了一一人力已然成了北疆最稀缺的資源,以至于連原本緊張的物資都顯得「寬裕」起來,自己這么個糧械監運副吏自然就成了個累贅。
但劉建軍卻是眼睛一亮,道:「那木炭、硫磺、硝石這些東西,充裕嗎?」
劉建軍一問這個,李賢瞬間明白了劉建軍想要干什么。
他在洛陽的時候就折騰出來了黑火藥,若是拿這東西攻城――
李賢的眼睛也瞬間明亮了起來。
「啥玩意兒?木炭,硫磺、硝石――」王勃顯然還不知道黑火藥的事兒,險茫然,搭配著他那大碴子的語氣,格外好笑。
劉建軍只是盯著他,用目光催促。
王勃撓了撓頭,道:「木炭這東西多的是,咱們這地兒您也瞧見了,全都是山林,砍些樹木下來一燒,管夠!
「至于硫磺和硝石――屬下這兩天打聽打聽,據說營州城北邊那片老林子往里走就有硫磺礦,當地獵戶和采藥人都知道,那地方有臭雞蛋味兒,還冒熱氣兒。
「不過那地界兒偏,又靠著山匪活動的邊緣,官府也沒正經開采過――」
劉建軍當即點頭:「那就行,這兩天咱們帶點人過去看看!」
王勃有些好奇的問:「劉長史,您找這些東西做什么?屬下聽聞這些東西多少游方術士們煉丹用――」
說這話的時候,王勃有些不好意思。
李賢心里也有些感慨,王勃以前的性子是從不會過問這些的,看來這一年來化疆的生活對他影響很大。
「不是煉丹。」劉建軍搖了搖頭,對王勃并未有什么隱瞞,「這事兒關系重大,成了,烏骨城那塊硬骨頭說不定就能啃下來,我們需要這些東西是要做一種川黑火藥的東西――」
劉建軍大致說了說黑火藥的事兒,然后又說了薛訥對李賢的態度。
最后總結道:「薛老將軍明顯是沒把咱們當回事兒,若是能把黑火藥弄出來肯下烏骨城,這對咱們接下來的事有很大的幫助。」
王勃雖然對劉建軍口中的天雷之力感到有些匪夷所思,但他對劉建軍那種盲目的信任卻似乎沒變過。
當即便問道:「那――這事兒要不要告訴薛老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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