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武承嗣斗法的勝利,并沒有讓李賢多么開心。
這個表弟,自己自幼就勝過他太多。
這一次,也只不過是再多勝過一次罷了。
此時的李賢,反倒是看著在御座之上發號施令的武后,心里有種躍躍欲試的不服。
……
宴會終于在一片看似祥和熱烈的氣氛中結束。
李賢帶著一身酒氣與疲憊往沛王府的方向走去。
回到沛王府。
書房里,炭火依舊燃著,劉建軍竟還沒睡,正就著燈火,擺弄著幾枚銅錢,似乎在占卜著什么。
李賢強打起幾分精神,走過去調笑:“怎么?何時和游方術士學了卜卦之術了?”
劉建軍沒搭理李賢的調侃,頭也不抬地問:“回來了?宴無好宴吧?”
李賢脫下沾染了酒氣的外袍,走到炭盆邊伸出手烤著,將宴會上與武承嗣的沖突,以及太平如何相助,自己如何作詩應對,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劉建軍聽著,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還行,武承嗣不過是個跳梁小丑罷了,他越是這般急不可耐地跳出來彰顯存在,越是說明他心虛,說明他除了一個‘武’姓,在你母皇心里,并沒有太多真正的分量,不足為慮,倒是太平讓我有些出乎意料。”
李賢在劉建軍對面坐下,眉頭微蹙:“可他畢竟是母皇的親侄子,如今又封了魏王,聲勢正隆。”
“聲勢?”
劉建軍將銅錢一枚枚收攏,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那玩意兒是虛的,武承嗣越是張揚,你越要沉住氣,表現得謙恭、識大體,今日你這詩作得就很好,既捧了你母皇,又壓了武承嗣,還沒留下任何攻擊性的把柄,分寸拿捏得不錯。”
李賢有些擔憂,道:“可……如此,會不會表現得我對儲君之位太過渴切?”
“你不渴切才不正常!儲君之位你都不想要了,你母皇不得懷疑你所圖甚大?”劉建軍沒好氣的說道。
聽到劉建軍這么說,李賢稍稍安心。
“那……你說的洗刷冤屈……”
“這事兒不急,等著就行,現在一切都在正軌上。”
劉建軍打斷他,眼神顯得有些深邃,“眼下,我們得開始走第二步了。”
“第二步?”
“拜訪、拉攏朝中大臣。”劉建軍坐直了身體,語氣變得認真,“光有你母皇的些許好感和大義名分還不夠,你需要有自己的聲音,有自己的支持者。朝堂之上,沒有人是孤島。”
李賢精神一振:“依你之見,該從何人入手?如今朝中大臣,多是母皇……陛下的心腹,或是武氏一黨,我們能拉攏誰?”
劉建軍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誰說要你現在就去拉攏那些位高權重、立場鮮明的宰輔重臣了?
那叫自投羅網。
“咱們得找那些……位置關鍵,但又不太起眼,或者,內心仍對李唐抱有舊情,且對未來感到迷茫的人。”
他掰著手指頭數道:“第一種,掌管文書、傳遞信息的中樞低階官員,比如門下省的給事中、中書省的舍人,別小看他們,消息靈通,有時還能在文書上做點手腳,影響可不小。
“第二種,掌握部分京城防務,但又非核心主將的武將,比如金吾衛的中郎將、郎將一級。
“第三種,便是那些以清流自居,重視禮法正統,對女子稱帝內心未必全然認同,但又不敢明著反對的御史臺官員和一些翰林學士。”
李賢仔細聽著,覺得劉建軍說的頗有道理,但又感到無從下手:“這些人遍布朝堂,我們該如何甄別、接觸?若貿然拜訪,豈不惹人懷疑?”
“這事兒你還問我啊?”劉建軍露出夸張的神色,道:“當然不能你沛王殿下親自提著禮物,一家家去敲門,你得先‘偶遇’,再‘請教’,最后才是‘往來’。”
他詳細解釋道:“洛陽有洛水之秀,龍門之盛,正是雅集佳處,你可借太平之名,于洛水之濱設一場‘詩會’,或邀約三五將領會獵于北邙。
“在這些場合,你不談政事,只論詩文典故、兵法騎射,表現得謙遜好學、豪爽重才,尤其是對那些清流文人與中階武將,這一套最為管用。
“留下好印象后,日后便可借著探討學問、品鑒良駒的名義,請他們過府一敘,或你去回訪。
“一來二去,情誼與信任自然就近了。”
李賢腦海中逐漸有了思路,感慨道:“得虧有你,不然我連該怎么忙的方向都不知道。”
劉建軍聳了聳肩:“沒辦法,眼下在洛陽,在你母皇眼皮子底下,我是不太好做什么小動作的,只能給你出謀劃策。”
李賢好奇。
“因為我在你母皇那里的定位,她拿我當成你養的……算了,反正你只要知道干實事的活兒不適合我出面就行了。”
劉建軍胡亂的擺了擺手,似乎不愿多談自己在武后那里的具體印象。
李賢也不再追問。
……
數日后,洛水之畔。
一場由太平公主發起,沛王李賢“恰巧”受邀的洛水祓禊詩會,在春光瀲滟中舉行。
太平如今寡居,又深得圣心,由她出面組織此類雅集,既合情合理,又不會過分引人猜忌。
李賢身著親王常服,姿態閑雅,游走于文人墨客之間。
他刻意避開了那些已明顯依附武承嗣的官員,而是與幾位被劉建軍圈定為“潛在目標”的翰林學士、中書舍人相談甚歡。
話題從《詩經》中的“蒹葭洛水”延伸到近來官員考課中的詩賦題目,他引經據典,見解不俗,卻又每每在關鍵時刻,謙遜地將話語權交給那些以學問著稱的老臣,語間流露出對大唐文教典章的深切認同。
詩會順利結束。
在詩會結束的同時,“沛王殿下沉靜好學,禮賢下士,其氣度風雅,依稀可見先帝早年風范”的論,開始在特定的小圈子里漾開漣漪。
休沐之期,李賢又約上一些中低層武將,在北邙山獵苑縱馬狩獵。
李賢與武將們大塊吃肉,大碗喝酒,談論邊疆戰例、兵械改良,他語中對軍中事務的了解和對武將辛勞的體恤,讓這些武夫感到了一種難得的尊重。
……
如此,一個春季悄無聲息的過去。
初夏的洛陽,牡丹花期已過,空氣中開始彌漫起暑氣,也多了幾分躁動。
李賢的“偶遇”和“請教”策略仍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通過太平公主的幾次雅集和北邙的幾次游獵,他與幾位目標人物的關系,從最初的點頭之交,漸漸變得可以坐下來品茗論道,甚至開始探討一些更深入的話題。
劉建軍在幕后如同一個經驗豐富的漁夫,通過李賢的反饋,不斷調整著“魚餌”和“垂釣”的深度。
然而,平靜的水面下,暗流終究會翻涌上來。
這一日,李賢正在府中與一位近日走動頗為頻繁的給事中下棋。
這位給事中姓王的,乃門下省正五品上官員,負責審議封駁文書,年約四旬,素以清正敢著稱,對武承嗣等人的做派早有微詞,經過數次“偶遇”和深談,已對李賢流露出明顯的傾向。
棋至中盤,王給事中剛落下關鍵一子,門外忽然傳來劉建軍的聲音:“殿下,上官內舍人已到府門。“
李賢瞬間了然,給了王給事中一個歉意的眼神。
王給事中反應很快,他將手中剩余的幾枚棋子輕巧地投入棋罐,起身告退:“殿下,下官衙中尚有積壓文書待處,不便久留,這就告退。”
李賢也不多,只微微頷首,低聲道:“王公慢走,今日手談,獲益良多,改日再續。”
……
等王給事中離去后,李賢看到上官婉兒和劉建軍肩并肩走進來,就知道上官婉兒這次并非是受到武皇旨意來的了。
他當即也放輕松了一些,笑道:“婉兒姑娘可是來找劉建軍的?”
但上官婉兒神色卻并未放松,斂衽一禮,聲音低沉了些許:“殿下,婉兒此來乃有要事相告……魏王,又有動作了。”
李賢心中一凜,引她至內室,劉建軍也已悄無聲息地跟了進來。
“武承嗣見先前陛下登基時,數番勸進效果顯著,竟也起了效仿之心。”上官婉兒語速略快,帶著一絲鄙夷,“他自己不便出面,便暗中指使一個叫王慶之的洛陽人,糾集了數百所謂‘民意’,聯名上書,請求立他武承嗣為太子!”
李賢和劉建軍對視一眼,發現他神色并沒有什么變化,好奇道:“你聽婉兒說過這事兒了?”
“沒,但你這邊在拉攏人,他那邊不可能不搞小動作的。”劉建軍聳肩,“倒是沒想到這小子還有點腦子。”
李賢點頭,轉身看向上官婉兒:“母皇是何反應?”
“陛下接見了那王慶之。”
上官婉兒繼續道,“問他:‘皇嗣我子,奈何廢之?’那王慶之早有準備,回答說:‘神不歆非類,民不祀非族。’還說,當今是武家的天下,豈能再由李家人繼承?”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憂色,“此話……著實戳中了陛下的心事,陛下當時神色便沉郁下去,只揮揮手讓他退下。可那王慶之竟以死相脅,跪地不起,聲稱陛下不答應便撞死殿上。”
“母皇答應了?”李賢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倒沒有。”上官婉兒搖頭,“陛下只說此事關系重大,不能輕決,但……卻賜給了王慶之一張蓋有印信的紙符,許他憑此可隨時入宮求見。”
“這……”李賢眉頭緊鎖,這無異于給了武承嗣一個隨時可以煽風點火的渠道。
“陛下送走王慶之后,便召見了文昌右相岑長倩商議。”上官婉兒說出了最關鍵的信息,“陛下本意,或許是想聽聽這位心腹重臣的意見,畢竟岑相曾建讓皇嗣改姓武,陛下還賜其國姓。但岑相聽聞此事,竟斷然反對!”
“哦?他如何說?”劉建軍終于開口,眼中精光一閃。
“岑相道:‘皇嗣居東宮無過,豈可輕廢!此乃國本大事,豈容小民妄議?臣請嚴懲此輩,以儆效尤!’因岑相態度堅決,其他幾位宰相也多附和,此事暫且被壓下了。”
李賢松了口氣,暫時被壓下,就說明懸而未決。
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李賢心中五味雜陳,既慶幸岑長倩等大臣仍維護李旦,因為這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維護李唐正統,又擔憂母皇那曖昧的態度和那張留給王慶之的“通行證”。
劉建軍忽然輕笑一聲,打破了沉寂:“好事,天大的好事!”
“武承嗣這是自己把脖子伸到鍘刀下了!”
劉建軍一拍手掌,道:“他搞這種‘民意’逼宮,看似聰明,實則愚蠢至極!
“第一,他觸碰了武后最敏感的權力神經,武后能登基,豈會不知‘民意’如何運作?她可以自己用,但絕不會允許別人,尤其是她的侄子,用同樣的方式來要挾她!
“第二,他此舉等于將朝中所有仍心向李唐,或僅僅是遵循正統禮法的大臣,都推到了對立面,岑長倩的反應就是明證!”
劉建軍又看向上官婉兒,問:“那武承嗣呢,他現在是什么反應?”
上官婉兒眉頭微蹙,語氣帶著一絲凝重:“武承嗣豈會甘心?他見岑長倩帶頭反對,致使他的圖謀受挫,便將岑長倩視為眼中釘、肉中刺。他不敢直接再就立儲之事糾纏陛下,便另生毒計。”
“什么毒計?”李賢追問。
“他以吐蕃犯邊為名,游說陛下,稱需重臣掛帥以震邊陲,舉薦岑相為隴右道行軍大總管,出征吐蕃。”上官婉兒說道,“陛下或許是想讓岑相暫離朝堂漩渦,或許是真擔憂邊事,便準奏了。”
劉建軍冷笑一聲:“調虎離山,老套但有效。一旦岑長倩離開洛陽,遠離權力中樞,便是人為刀俎,他為魚肉。”
“正是如此。”上官婉兒點頭,繼續道,“岑相率軍剛離洛陽不久,武承嗣便指使酷吏聯名上奏,誣告岑長倩暗中勾結吐蕃,意圖擁兵謀反!”
李賢倒吸一口涼氣:“謀反?這……如此拙劣的誣告,母皇她……”
“殿下,謀反二字,在任何時候都是重罪,尤其是在大周初立、人心未定的敏感時刻。”
上官婉兒語氣沉重,“岑相身為文昌右相,位高權重,又掌兵在外,陛下豈能不疑?縱然證據牽強,但在酷吏的羅織之下……陛下寧可信其有。岑相尚未至邊境,便被一紙詔書緊急召回,直接投入了麗景門的推事院大牢。”
接下來的話,上官婉兒說得更加艱難:“推事院由酷吏把持,幾番大刑……岑相他……屈打成招。最終以謀逆罪,與……與數十名被指認為其同黨的官員,一同被處決了。”
書房內陷入了死寂。
炭火偶爾的噼啪聲,顯得格外刺耳。
一位位高權重的宰相,數十名朝廷大臣,轉眼間便身首異處,武承嗣的狠辣與酷吏的恐怖,如同一股寒流,瞬間席卷了室內。
李賢臉色發白,拳頭不自覺地握緊。
他知道政治斗爭殘酷,卻沒想到竟到了如此地步。
劉建軍也收斂了玩世不恭的神情,眼神變得銳利而冰冷。
“岑相一死,武承嗣氣焰更熾。”上官婉兒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與厭惡,“他認為再無人敢阻攔,便又指使那王慶之,憑借陛下所賜的印信,頻繁入宮求見,反復呈請立他為太子。”
“母皇這次……答應了?”李賢的聲音有些干澀。
“起初,陛下只是敷衍。但王慶之在武承嗣指使下,幾乎三日一請,五日一求,不勝其煩。更可恨者,他語間愈發大膽,仿佛立武承嗣已是板上釘釘之事,甚至隱隱有逼迫陛下速作決斷之意。”
上官婉兒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陛下是何等人物?她剛剛登基,正欲大展宏圖,豈容一個市井小民,終日在她耳邊聒噪身后之事?立子立侄,此乃天大的難題,陛下心中自有權衡,豈是旁人能一再逼迫的?”
劉建軍聽到這里,嘴角終于又勾起一絲弧度:“看來,武承嗣和他這條瘋狗,要自食惡果了。”
上官婉兒點了點頭,“陛下終于被這無休止的糾纏惹怒了。她今日召見了鳳閣侍郎李昭德,下令將王慶之拖出宮門,當眾杖責,嚴懲不貸!并收回了那枚特許入宮的印信。”
李賢聞,心中先是一松,隨即又感到一陣寒意。
王慶之固然可恨,但其背后是武承嗣,母親此舉,是僅僅厭煩了王慶之,還是對武承嗣也起了警惕和厭棄之心?
“殿下,”上官婉兒最后說道,“武承嗣經此一事,雖未受直接懲處,但其急于求成、手段酷烈的面目已暴露無遺,更引得陛下心生厭煩。
“朝中那些因岑相之死而噤若寒蟬的大臣,心中作何想法,尚未可知。眼下,或許正是……”
她話沒有說盡,但意思已然明確。
李賢看向劉建軍:“劉建軍,我們接下來該如何?”
上官婉兒也同時看向劉建軍。
劉建軍沉吟道:“武承嗣自毀長城,你母皇心生嫌隙,這對我們是大利。但現在還不是我們主動出擊的時候,賢子,你之前做的很好,低調,務實,結交中下層官員,現在要繼續保持。”
“我們要等?”李賢皺眉問。
“等。”劉建軍肯定地道,“一方面,我們是在等你母皇對武承嗣的厭惡積累到一定程度,等朝中那些敢怒不敢的大臣們,將希望的目光投向另一個可能的人選,我們要做的,就是讓自己成為那個‘可能’。
“另一方面,我們需要等一個契機,一個能讓你毫無嫌疑洗清當初的謀逆案的契機。”
李賢不解,但上官婉兒若有所思,問道:“你知道武后接下來的動作?你如何知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