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你想想,在你母后眼里,你現在是李氏宗室為數不多的乖寶寶,你母后巴不得你好好的,好給李氏宗族的人做榜樣,他這時候跑到你母后面前咬你。
“而且,還是拿你和劉仁軌不合這樣的理由。
“嘖嘖,一個死了的三朝元老,一個李氏宗室唯一不跟她對著干的人,我都不敢想,他這一口咬下去還能不能活。”
劉建軍臉上露出玩味又殘忍的笑容。
李賢細細咀嚼著劉建軍的話,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升,卻又有一種奇異的豁然開朗。
“所以,你當街鞭打副使,大張旗鼓,不僅是做給來俊臣看,更是要把事情鬧大,逼他去告狀?”
李賢恍然。
“不然怎么顯得咱們和老劉仇深似海?”
劉建軍咧嘴一笑,“動靜不大,怎么顯得咱們囂張跋扈,對太后派來的天使都敢動手?又怎么能讓來俊臣覺得抓到了咱們天大的把柄,急著回去邀功請賞?”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冷冽:“他來俊臣爬到這個位置,靠的就是羅織罪名,捕風捉影。
“咱們送他一個現成的,他豈能不用?
“而且,以他的性子,必定會添油加醋,極力渲染咱們對太后的不敬和對劉仁軌的幸災樂禍,他說的越離譜,死的越快。”
李賢默默點頭,片刻后,又問:“可……他不是你派到母后那邊的攪屎棍么,死了……沒影響?”
李賢心想攪屎棍這個形容真是太妙了,洛陽的朝堂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糞水池,到處爬滿了骯臟的蛆蟲和齷齪。
“無所謂,來俊臣這樣的人不重要,死了也就死了,就算沒死也就是根攪屎棍,你母后隨時能弄死他。”劉建軍頓了頓,道:“我們需要的是真正的人才,只靠相互攻訐是治理不了國家的,你母后也會很快意識到這一點。”
李賢點頭。
劉建軍判斷人才有一套他自己的方法,并且很準,李賢不懂原因,所以也不過問。
“那我們該做什么?”
“搶在她前面把人才都拉攏過來……但眼下,咱們還有個更重要的事……你弟,他的創傷后應激障礙。”
“創傷后……什么?”
李賢沒聽懂這個詞,但大概知道這是劉建軍描述李顯現在的狀況的話。
“就是說,他被嚇破膽了,魂還沒找回來。”劉建軍簡意賅地解釋,“光讓他這么待著不行,得給他找點事做,分散注意力,讓他慢慢感覺到安全,感覺到自己還有點用……”
話說了一半,劉建軍又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有沒有用,反正聽人是這么說的,咱先回去看看吧。”
……
兩人一路回到沛王府,徑直前往李顯居住的僻靜小院。
院內安靜,值守的內侍見他們回來,低聲稟報:“殿下,劉長史,廬陵王殿下醒了,只是……依舊有些心神不屬,送去的膳食用的很少,大多時候只是望著窗外發呆。”
李賢心中一嘆,與劉建軍對視一眼,輕輕推門而入。
屋內,李顯并未蜷縮榻上,而是獨自坐在窗邊的胡床上,身上裹著厚厚的裘毯。
他聽見開門聲,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緩緩轉過頭來。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眼底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一絲揮之不去的驚悸,但不再是那種全然崩潰的惶恐,看到是李賢和劉建軍,他眼中戒備稍褪,露出一點微弱的光,輕輕喚了一聲:“二兄……建軍……”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低沉,但不再破碎不成調。
“顯弟,”李賢走上前,溫聲問道,“可用過些飯食了?精神可好些?”
李顯微微搖了搖頭,目光又轉向窗外,聲音帶著一種沉重的倦怠:“吃不下……心里總是不安穩,像是懸著什么,落不到實處。”
他放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裘毯的邊緣,指節微微發白。
劉建軍則是環視了一下房間,看到案幾上幾乎未動的清粥小菜后,便拉過另一張胡床坐下,語氣比平時緩和了許多,但依舊直接:“老這么憋在屋里,好人也能憋出毛病來。顯子,想不想出去透透氣?換個地方,也許心思就能開闊些。”
李顯聞,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目光從窗外收回,帶著明顯的遲疑和抗拒:“出去?如今我這身份……豈能輕易露面?若是……”
他咽下了后面的話,但憂慮之情溢于表。
李賢心里有些感動,同時又有些自責。
李顯雖然被自己帶到長安來了,但也就意味著從此幾乎就只能待在沛王府內,若是出去拋頭露面,不光他要出事,整個沛王府都要跟著出事。
李顯顯然也意識到了這點,所以會說出這樣的話。
“放心,不是去鬧市。”
劉建軍也理解他的顧慮,說:“咱們去個清凈地方,保管安全……去大雁塔如何?慈恩寺是佛門圣地,平日里香客雖多,但塔上清靜。登高望遠,看看長安城,聽聽梵唄誦經之聲,最是能寧心靜氣。”
“大雁塔……”
李顯低聲重復了一句,眼神中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似是回憶起了些許從前在長安時的時光。
但他隨即又蹙起眉頭,擔憂道:“只怕人多眼雜……”
“這個你放心。”
李賢接過話,語氣肯定道:“為兄會安排妥當,咱們從側門入,直接登塔,不會引人注目,慈恩寺的法師們也是通情達理之人,不會多加打擾。”
他看著李顯依舊寫滿倦怠和不安的臉,勸道:“顯弟,終日枯坐,易生妄念。佛門凈土,或能助你安定心神。試試吧?”
李顯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李賢和劉建軍鼓勵的神情之間徘徊,終于是艱難地點了點頭。
“……好。有勞二兄和建軍安排了。”
劉建軍見狀,臉上終于露出一絲放松:“行,那咱們就這么說定了,賢子,你去安排車馬,要最不惹眼的。我去找幾件尋常衣物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