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諸位老臣也不時提出疑問,比如「明軍戰船有多少艘?」「偷襲的具體時辰?」
」
宗義成大人被俘時的情形?」。
柳川調興都早有準備,對答如流,沒有半分破綻,反而讓這份編造的「事實」顯得愈發可信。
柳川調興的額頭汗如雨下,后背的衣襟早已濕透,既緊張于被幕府重臣反復盤問,又暗自慶幸自己早已將說辭打磨得滴水不漏。
畢竟,只有讓幕府徹底相信明軍的野心與對馬藩的冤屈,才能換來幕府的出兵援助,也才能保住他對馬藩家督的地位。
議事廳內的氣氛愈發凝重,燭火映照下,眾老臣的臉色都變得十分難看。
明軍吞并朝鮮、凱覦日本、偷襲對馬藩、擄走藩主。
這一系列的消息,如同驚雷般在眾人心中炸響,讓他們不得不正視這個來自西方的巨大威脅。
德川家光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座椅扶手,眉頭緊鎖,深褐色的眼眸中滿是思索與凝重。
柳川調興的敘述太過逼真,由不得他不信。
若此事屬實,那明國的野心已然超出了幕府的預料,一場關乎幕府存亡的大戰,或許已近在眼前。
「你先下去候命。」
德川家光的面色沉凝如鐵,眉宇間縈繞著未散的陰霾,他對著殿中仍跪地的柳川調興揮了揮手,語氣聽不出喜怒。
「嗨!」
柳川調興心頭一緊,雖滿心期盼幕府即刻發兵,卻也知曉此刻急功近利只會引人生疑。
他叩首起身,躬身倒退著退出議事廳,腳步虛浮。
他只能祈禱自己編排的說辭足夠逼真,能讓幕府盡快下定決心。
柳川調興離去后,議事廳內的凝重氛圍非但未減,反而因方才的「驚聞」愈發燥熱。
德川家光并未立刻表態,他抬眼掃過下首群情激憤的老臣,緩緩開口:「此事牽連甚廣,諸位以為,當如何處置?」
話音剛落,堀田正盛便猛地起身,雙手按在榻榻米上,額頭青筋暴起。
「將軍殿下!
明軍此舉,乃是公然挑釁我日本國威,違背了先前的停戰約定!
對馬藩雖小,卻是幕府疆域的一部分,藩主被俘、城池遭劫,若我大日本就此忍氣吞聲,豈不是讓明國以為我等軟弱可欺,愈發輕視?」
「堀田大人所極是!」
三浦正次緊隨其后,語氣激昂「我們絕不能坐視不理!當即刻集結諸藩兵力,馳援對馬藩,奪回藩主,將明國人趕出朝鮮、趕出對馬藩!」
「讓明人重新感受我們大日本武士的恐懼!」
太田資宗也附和道,眼中閃爍著好戰的光芒.
「豐臣秀吉公當年征朝雖未竟全功,但我東瀛武士的勇武絕非虛傳,此番定能一雪前恥!」
老臣們的主戰聲此起彼伏,議事廳內仿佛燃起了戰火,人人都面帶怒色,恨不得即刻揮師出征。
然而,面對手下人的群情鼓動,德川家光卻依舊異常冷靜,深褐色的眼眸中沒有絲毫波瀾。
「此事,沒有那么簡單。」
他緩緩抬手,示意眾人安靜,聲音沉穩得不像個年輕將軍。
「對馬藩所,是真是假,尚未可知。
柳川調興身為對馬藩家督,難免有為求援軍夸大其詞、甚至歪曲事實的可能。
明軍是否真有吞并日本的野心?偷襲之事是否另有隱情?這些,都需要查證。」
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中多了幾分凝重。
「更何況,諸位莫要忘了,豐臣秀吉公當年傾全國之力征伐朝鮮,最終卻鎩羽而歸,損兵折將無數,國力大傷,這才給了我德川家崛起的機會。
如今明國水師船堅炮利,能輕易攻克朝鮮、突襲對馬,其戰力絕非當年可比。
此番若是貿然出兵,勝算幾何?
一旦戰敗,幕府的威望、東瀛的根基,都將動搖。」
最關鍵的考量,他雖未明說。
如今江戶德川幕府的核心訴求,從來不是對外擴張,而是鞏固來之不易的集權統治。
為何要推行鎖國政策?
德川家光心中比誰都清楚。
外樣大名如薩摩藩,正是通過與明朝、歐洲的對外貿易積累了巨額財富,足以匹敵幕府,甚至可能動搖幕府的財力與權威。
鎖國,便是要將貿易壟斷在幕府管控的長崎港,徹底切斷這些強藩的「灰色財源」。
基督教在日本下層民眾與部分地方武士中傳播,信徒只知教會不知領主,打破了傳統的「領主―附庸」秩序,甚至引發過小規模起義,鎖國能切斷傳教士入境渠道,根除這種動蕩風險。
而西班牙、葡萄牙等歐洲國家,早已被幕府認定是「以傳教為掩護,圖謀殖民日本」,鎖國可避免外部勢力干涉本土統治。
若是此刻與明國開戰,必然要征召諸藩兵力,外樣大名們正好可借戰爭之名擴充軍備、積累戰功,實力此消彼長,豈不是違背了幕府鞏固集權的初衷?
想通此處,德川家光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沉聲道:「傳我命令!第一,即刻派遣幕府直屬的目付」(監察官)前往對馬藩,實地探查戰況真偽、明軍動向及對馬藩實際損失,不得遺漏任何細節,三日內務必傳回稟報!」
「第二,選派通曉漢話、熟悉大明禮儀的使者,攜帶國書前往大明,面見明國皇帝或主事大臣,質問明軍為何突襲對馬藩、擄走藩主,要求明國給出合理解釋,并釋放被俘人員、退還劫掠財物!」
他自光銳利地掃過眾人,補充道:「在使者歸來、自付查清實情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調動兵力、挑起戰事!
諸藩需嚴守邊境,加強海防,密切監視明軍動向,若有異常,即刻稟報幕府!」
這番命令,既沒有如主戰派所愿立刻出兵,也沒有全然擱置此事,而是采取了「先探后決」的穩妥策略,既顧全了幕府的威嚴,又守住了鞏固集權的核心底線。
眾老臣雖仍有不甘,卻也明白德川家光所句句在理,豐臣秀吉征朝失敗的教訓歷歷在目,貿然開戰確實風險極大。
他們紛紛躬身領命:「嗨!謹遵將軍殿下旨意!」
德川家光微微頷首,心中卻暗自思忖。
明國的野心究竟有多大?
對馬藩的事情背后是否牽扯著薩摩藩等外樣大名?
這場風波,或許只是開始,幕府必須步步為營,絕不能被情緒左右,打亂了鞏固統治的大局。
議事廳內的政令尚未完全敲定,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身著武士勁裝的親信躬身而入,神色凝重地通稟。
「啟稟將軍殿下,薩摩藩家臣新納忠真求見,稱有薩摩藩緊急要務需當面稟報,事關國本!」
薩摩藩?
德川家光的眼神驟然閃爍。
與對馬藩這等地處邊陲、實力微薄的小藩不同,薩摩藩乃是手握近九十萬石領地、水師精銳、武士悍勇的西南強藩,其一舉一動都足以影響日本格局。
如今薩摩藩突然遣使急報,且明「事關國本」,顯然絕非小事。
「讓他進來。」
德川家光的語氣比之前更為沉肅。
薩摩藩素來與幕府若即若離,此次突然主動遞上急報,究竟是真有危局,還是另有圖謀?
話音剛落,一名身著薩摩藩特色紋付羽織、腰佩雙刀的武士便緩步入內。
他面容剛毅,神色急切,正是薩摩藩家臣新納忠真。
進門后,他并未有半分遲疑,徑直走到殿中,雙膝跪地,以標準的藩臣大禮叩拜。
「薩摩藩家臣新納忠真,拜見將軍殿下!拜見諸位老中大人!愿幕府基業永固,將軍圣體康泰!」
「免禮。」
德川家光抬手,語氣不耐卻帶著威嚴。
「你說有重要消息通稟,究竟是什么事,速速道來!」
新納忠真抬起頭,眼中滿是悲憤與急切,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
「啟稟將軍殿下,明國太過猖狂!
竟悍然撕毀盟約,出兵進攻我薩摩藩管轄的琉球群島!
明軍水師船堅炮利,兵力逾兩萬,不僅在琉球殘殺我薩摩藩百姓、武士萬余人,將我藩駐琉將士盡數驅逐,占據了整個琉球群島,更趁勢奪取了吐噶喇群島,如今已在群島上構筑防御,其兵鋒直指日本本島,顯然是意圖登陸,侵占我日本國土!」
「什么?!」
這一番話如同驚雷炸響,狠狠砸在議事廳內每個人的心頭。
德川家光的臉色瞬間劇變,原本沉凝的面容布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深褐色的眼眸猛地睜大。
他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大明國這是吃錯藥了嗎?
為何突然變得如此極具侵略性?
往日里,皆是東瀛武士跨海劫掠大明沿海,或是如豐臣秀吉般主動征伐朝鮮,何時輪到明國主動打上門來,甚至兵鋒直指日本本島?
不僅是德川家光,殿中諸位老臣也炸開了鍋。
之前還在爭論對馬藩之事真偽的眾人,此刻臉色無不凝重至極。
對馬藩或許是小藩夸大其詞,但薩摩藩乃是實打實的強藩,若連薩摩藩都遭明軍攻擊,丟失琉球與吐噶喇群島,那明軍的野心與戰力,便絕非虛!
「你將事情的經過,仔仔細細、一五一十地與我道來!不得有半分隱瞞或夸大!」
德川家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顯然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沖擊得不輕。
「嗨!」
新納忠真不敢怠慢,當即詳細稟報起來。
「起初,明將毛文龍率水師兩萬、戰船百余艘抵達琉球,謊稱護佑藩屬」,實則突然對我藩駐琉據點發起猛攻。
樺山久高大人率駐琉將士拼死抵抗,卻因兵力懸殊、戰船落后,海戰中全軍覆沒,樺山大人被俘。
之后明軍分兵攻克北部五島,殘殺我藩百姓與武士,僅奄美大島一戰,便有三千余同胞遇害。」
「我藩派平田增宗大人率三千援軍馳援,卻在吐噶喇海峽遭明軍伏擊,全軍覆沒,平田大人戰死。
如今明軍已完全占據琉球與吐噶喇群島,在吐噶喇群島的平島、諏訪之瀨島等地修筑炮臺、囤積糧草,其戰船頻繁在群島與九州島之間游弋,顯然是在籌備登陸事宜,目標直指我薩摩藩本土,乃至整個日本本島!」
新納忠真的敘述條理清晰,從明軍出兵琉球的緣由、海戰的慘敗,到援軍的覆滅,再到明軍占據島嶼、圖謀登陸的后續動作,每個關鍵節點都敘述得詳實具體,甚至提及了樺山久高、平田增宗等具體人物,以及奄美大島、吐噶喇海峽等具體地點,可信度遠非柳川調興的單方面說辭可比。
德川家光靜靜地聽著,臉色由震驚轉為鐵青,再轉為凝重。
他之前還對柳川調興的話心存疑慮,認為或許是對馬藩為求援軍而編造的謊,可如今薩摩藩的稟報與對馬藩的說法相互印證。
明軍同樣是「突然進攻」,同樣是「船堅炮利」,同樣是「圖謀東瀛領土」,甚至已經占據了吐噶喇群島這一靠近日本本島的戰略要地!
到了此刻,德川家光再也繃不住了。
若只是對馬藩一地遭襲,或許還能歸結為局部沖突,可連薩摩藩這樣的強藩都丟城失地、損失慘重,且明軍已兵臨本島邊緣,這顯然不是偶然,而是明國蓄謀已久的侵略行動!
難道說,真如柳川調興所,明國此番是鐵了心要凱覦日本本島,想要將整個東瀛納入其版圖?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瘋狂纏繞住德川家光的心臟。
他可以容忍對馬藩的小打小鬧,可以謹慎對待與明國的沖突,但他絕不能容忍任何人威脅到日本本島的安危。
這不僅是幕府的顏面問題,更是直接損害了德川幕府的統治基礎!
一旦明軍登陸本島,各地大名必然人心惶惶,外樣大名或許會借抵御明軍之名擴充實力,甚至趁機作亂,幕府多年來苦心經營的集權統治,很可能在戰火中付諸東流。
豐臣秀吉征朝失敗的教訓尚在眼前,如今明軍主動來攻,局勢比當年更為兇險!
議事廳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眾老臣面面相覷,眼中滿是驚懼與凝重。
之前還主張謹慎查證的人,此刻也沒了聲音。
兩藩異口同聲,且薩摩藩的損失如此慘重,容不得他們再懷疑。
德川家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可緊握的雙拳與緊繃的下頜線,依舊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此事已不再是「是否出兵」的選擇,而是「如何抵御明軍」的緊急要務。
幕府的鎖國政策、集權鞏固計劃,在明國的兵鋒面前,都必須暫時擱置,先解決眼前的亡國之危!
只是越想,德川家光越是憤怒。
大明國,之前惹你的是豐臣家,現在大日本已經是德川家的天下了。
你要報侵略你明國東南沿海的仇,那些人都已經死了。
之前的日本人做的事,跟我現在這些日本人,有什么關系?
我們是無辜的!
八嘎呀路!
明國,當真是不可理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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