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顛倒黑白,琉球王國
對馬島,嚴原城。
海風裹挾著咸腥氣息,吹拂著這座對馬藩的藩廳主城。
城墻之上,原本象征著藩主威嚴的旗幟蔫蔫查拉著,城下街道行人稀疏,人人面帶憂色,往日里的喧囂與活力蕩然無存,只剩下揮之不去的沉郁。
一支狼狽不堪的隊伍,正跟蹌著穿過城門,踏入嚴原城。
為首的柳川調興,身披殘破的胴丸甲,甲胃上的血污與泥垢凝結成塊,臉上布滿劃痕與風霜,頭發散亂如枯草,眼神空洞而疲憊,早已沒了出發時的意氣風發。
他身后跟著的兩百余名殘兵,個個帶傷,衣衫襤褸,有的拄著斷裂的長槍,有的被同伴攙扶著,步履蹣跚,渾身散發著血腥味與汗臭味,如同喪家之犬,引得沿途百姓紛紛避讓,眼中滿是驚懼與疑惑。
誰也想不到,月前柳川調興奉藩主宗義成之命,率領四千精銳足輕出征朝鮮時,何等聲勢浩大。
那幾乎是對馬藩能拿出的全部戰力,所有人都期盼著他們能在朝鮮掠奪土地與財富,光耀藩門。
可如今歸來的,卻只有區區兩百余人,連十分之一都不到。
這般慘重的損失,如同驚雷般在嚴原城炸開。
更讓人心驚的是,藩主宗義成竟不知所蹤。
消息傳開,對馬藩上下一片嘩然。
外交僧規伯玄方,以及譜代(注)家臣阿比留健次郎、口七郎、杉村智次等人,更是心急如焚。
他們紛紛聚集在柳川家宅邸外,神色凝重,辭激烈,要求柳川調興出來給個說法。
「柳川大人必須給我們一個解釋!四千精銳,為何歸來者寥寥無幾?」
「藩主究竟何在?是生是死,總得有個準信!」
「此番違背幕府命令出征朝鮮,如今落得這般下場,幕府追責下來,我等該如何是好?」
宅邸外的聲浪此起彼伏,輿情洶洶,幾乎要將柳川家的大門沖垮。
而宅邸之內,柳川調興正癱坐在浴桶中,熱水漫過肩頭。
宗義成的姐姐柳川殿親自侍奉在側,她身著素色和服,神情憂慮,一邊為他擦拭著后背的傷口,一邊小心翼翼地添著熱水。
柳川調興閉著眼睛,任由熱水浸泡著酸痛的身軀,腦海中卻不斷回放著朝鮮戰場上的慘烈景象。
明軍的佛朗機炮轟鳴作響,鉛彈如雨,士兵們成片倒下。
宗義成被俘時的絕望,柳川智信戰死的悲壯,還有自己一路奔逃的狼狽,每一幕都如同尖刀,狠狠刺著他的心。
良久,他才在柳川殿的攙扶下走出浴桶,換上一身干凈的素色袍服,坐在廳內的榻榻米上。
柳川殿為他奉上一杯熱茶,看著他依舊緊繃的眉頭,終于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與疑惑:「夫君,在朝鮮到底發生了什么?為何損失如此慘重?藩主他――――他現在怎么樣了?」
柳川調興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顫,滾燙的茶水濺出幾滴,落在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緩緩抬起頭,眼中滿是痛苦與無力,眉頭緊緊皺起。
「明軍――――明軍太過于厲害了。
他們的火炮威力無窮,陣形嚴密,我們根本不是對手。
夜襲不成,反遭埋伏,三萬聯軍頃刻間土崩瓦解――――
藩主他――――他已經被明軍俘虜了。
「什么?!」
柳川殿渾身一震,手中的茶碗「哐當」一聲摔落在地,滾燙的茶水潑灑開來。
她難以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眼中瞬間蓄滿淚水,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藩主被俘,這對整個對馬藩來說,無疑是滅頂之災!
宗義成的長子宗義真才不過一歲,尚在褓之中,根本無法主持藩政。
若是宗義成有個三長兩短,對馬藩群龍無首,各大豪族定會趁機爭權奪利,整個藩國必將陷入混亂。
更何況,此番對馬藩出征朝鮮,本就是違背了德川幕府的命令,屬于擅自行動。
如今大敗而歸,損兵折將,藩主被俘,幕府得知消息后,定然不會善罷甘休。
輕則削減封地,重則可能直接撤銷對馬藩的建制,將其劃歸其他藩主管轄,到時候,他們這些宗家與譜代家臣,都將死無葬身之地。
而眼下,宅邸外那些聚集的家臣與僧人,便是最直接的威脅。
他們心中滿是怨氣與恐慌,若是得不到滿意的答復,難保不會有人趁機煽動民心,引發一揆(注)。
對馬藩境內宗教盛行,信徒眾多,一旦爆發宗教武裝起義,內外交困之下,對馬藩便真的萬劫不復了。
柳川調興望著柳川殿驚慌失措的模樣,心頭如同壓了一塊巨石,愈發沉重。
他緩緩閉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濁氣,眉宇間的焦灼與慌亂,在片刻之間竟全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硬的鎮定。
事到如今,慌亂無用,唯有穩住局面,方能尋得一線生機。
「為今之計,首要之事有三。」
柳川調興的聲音沉穩,不帶半分波瀾。
「其一,設法與大明交涉,換回藩主與被俘的武士。
其二,盡快收攏殘部,恢復藩內防務。
其三,也是最關鍵的,必須向幕府陳明實情」,獲得幕府的支持,否則對馬藩必亡無疑!」
思及此,他不再猶豫,對著門外高聲喊道:「傳我命令,將外交僧規伯玄方大人,以及阿比留健次郎、靠諂呃傘5即逯譴沃釵黃狀頁跡徊15胩諞槭攏
柳川調興在對馬藩經營多年,威望早已深入人心。
即便此番遭遇大敗,那些譜代家臣雖心中怨憤,卻也不敢真的對他兵刃相向。
沒過多久,先前在門外高聲問罪的眾人,便在仆人的引導下,魚貫走入廳室。
柳川調興端坐主位,腰背挺直,神色平靜得仿佛未曾經歷過那場慘敗。
杉村智次一踏入廳內,目光便死死盯住柳川調興,怒火瞬間爆發。
他是宗義成的妹夫,與宗家關系最為親近,此刻更是悲憤交加,上前一步便指著柳川調興的鼻子怒吼。
「柳川調興!
你率領四千精銳出征,卻落得損兵折將、藩主被俘的下場,還有何臉面回到嚴原城?
若我是你,早已切腹自盡,以謝藩內百姓與宗家!」
有杉村智次帶頭,積壓在眾人心頭的怨氣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噴涌而出。
阿比留健次郎面色鐵青,沉聲道:「柳川大人,此番大敗,幾乎掏空了對馬藩的根基,你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
靠諂呃梢哺膠偷潰骸改桓羰親吩穡業冉閱煙右凰潰愕故撬鄧擔萌綰問粘。俊
面對眾人的厲聲指責,柳川調興卻依舊面色不變,既不辯解,也不惱羞成怒,只是靜靜聽著。
廳室內的爭吵聲越來越大,眼看便要失控,外交僧規伯玄方終于緩緩開口。
「諸位稍安勿躁。興師問罪易,解決危難難,不妨先聽聽柳川家督的打算,再做定論不遲。」
雖說明治幕府早已嚴禁寺廟擁有武裝,徹底終結了戰國時期「僧兵割據」的局面,寺廟的軍政權力被完全剝奪,但規伯玄方所在的寺廟在對馬藩境內傳承數百年,影響力依舊深厚。
他一開口,便等于表明了中立調停的態度,原本怒不可遏的眾人,只得悻收聲,廳室內的氣氛暫時平靜下來。
柳川調興朝著規伯玄方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隨即緩緩起身,目光掃過廳內眾人,語氣鄭重地說道:「諸位有所不知,此番我等并非主動出兵朝鮮,而是被逼無奈!
明軍屢次在海上挑釁,劫掠我對馬藩的漁船,殺害漁民,搶奪貨物,致使藩內漁利損失無數。
我等本欲在對馬藩境內加強防御,抵御明軍侵擾,可明軍卻得寸進尺,悍然渡海而來,強攻我對馬藩沿岸據點,我等拼死抵抗,卻因兵力懸殊節節敗退,藩主也不幸被明軍劫掠而去,對馬藩就此元氣大傷。」
「什么?!」
這番顛倒黑白的話一出,廳室內頓時掀起一片嘩然。
杉村智次目瞪口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指著柳川調興,氣得渾身發抖。
「你――――你簡直無恥!
明明是我們主動出兵朝鮮,勾結全煥叛亂,才引火燒身,明軍何時攻打我對馬藩了?
你竟敢如此編造謊!」
其余家臣也紛紛點頭附和,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們都是藩內核心人物,自然知曉出兵朝鮮的真正緣由,柳川調興這番話,簡直是將黑的說成白的,毫無廉恥可。
柳川調興冷冷地看著眾人,面無表情地拋出了最致命的一擊。
「諸位以為,主動出兵朝鮮之事,要告訴幕府?」
「德川幕府早有嚴令,閉關鎖國,各藩不得擅自對外用兵。
我對馬藩雖有與朝鮮交通之權,卻絕無出兵征伐之權!
若是如實稟報幕府,說我們主動出兵朝鮮,便是忤逆幕府政令,形同叛亂!
到那時,我們所有人都將是死罪,對馬藩也會被幕府撤銷建制,徹底不復存在!
諸位,這后果,你們承擔得起嗎?」
這句話如同一塊巨石,狠狠砸在眾人心頭。
廳室內瞬間陷入死一般的沉默,先前的憤怒與指責,盡數被恐懼所取代。
是啊,幕府的鐵律森嚴,擅自對外用兵乃是大忌,一旦事發,便是萬劫不復的下場。
相比之下,柳川調興編造的「明軍入侵」的說辭,反而成了唯一能保全對馬藩的救命稻草。
柳川調興見狀,心中暗自松了口氣,繼續說道:「諸位與對馬藩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先前與朝鮮交涉時,我們也曾偽造過國書,蒙混過關。
此番只要諸位同心協力,統一口徑,向幕府稟報明軍入侵」之事,請求幕府出兵援助,不僅能免去我們的罪責,還能獲得幕府的糧草與兵力支持,屆時再設法與大明交涉,贖回藩主與被俘武士,對馬藩便能渡過此劫!」
他目光堅定地掃過眾人。
「事已至此,謊也好,實情也罷,唯有保住對馬藩,才是根本。
諸位若是同意,便與我一同面見幕府使者。
若是不同意,便請自便,只是日后幕府追責,休怪我柳川調興未曾提醒!」
杉村智次又一次被柳川調興的無恥所震驚,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無以對。
柳川調興的話雖然無恥,卻戳中了所有人的要害。
沒有人愿意為了所謂的「真相」,賠上自己的性命與整個對馬藩。
廳室內的眾人面面相覷,眼中滿是掙扎與猶豫,最終都緩緩低下了頭。
規伯玄方輕嘆一聲,率先開口:「柳川家督所,雖有隱情,卻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老衲同意。」
有了規伯玄方的帶頭,阿比留健次郎、口七郎等人也紛紛表態。
「我等聽從家督安排!」
杉村智次看著眾人,最終也只能咬了咬牙,恨恨地說道:「好!我便信你這一次!若是此事敗露,我定不饒你!」
柳川調興見狀,緊繃的下頜線微微松弛,嘴角終于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容。
那笑容藏在胡須陰影里,帶著幾分算計的冷冽,又透著如釋重負的輕松。
這些家臣已然被綁上了自己的戰車,再無退路。
「既然要靠明軍入侵」求存,那戲便要做足,半點不能摻假。」
柳川調興緩緩起身,目光掃過廳內眾人,語氣斬釘截鐵。
「即刻傳令下去,挑選對馬藩外的竹島、新島兩處無人小島,連夜運送殘破甲胄、斷裂兵器、燒焦的旗幟堆滿灘頭,再讓傷兵在島上留下血跡、篝火痕跡,營造出兩軍激戰、
明軍強行登島的假象。
另外,嚴令沿岸百姓不得隨意出海,對外只宣稱明軍襲擾,海防戒嚴」,誰敢走漏風聲,以通敵論處!」
這番布置細致入微,聽得眾人暗自心驚。
柳川調興這是要將謊徹底坐實,不給任何人留退路。
「還有,我三日后便親自上洛,面見征夷大將軍德川秀忠公!」
柳川調興加重語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只有我當面陳情,將明軍欺辱」之事渲染得淋漓盡致,才能說動幕府出兵援助。」
話音剛落,廳內便陷入短暫的沉默,眾人各懷心思。
阿比留健次郎眉頭緊鎖,終究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上前一步拱手道:「柳川家督,營造假象、請求幕府出兵固然重要,可藩主殿下,還有我們各家被俘的武士,難道就不設法換回了嗎?」
他的話音未落,桶口七郎、杉村智次等人眼中也泛起熱切的光芒。
此番朝鮮大敗,被俘的何止宗義成一人?
對馬藩各家譜代家臣的子侄、親信,少說也有數百人落在明軍手中。
阿比留健次郎的長子、靠諂呃傻牡艿埽莢詵倉校廡┤碩際羌易宓奈蠢矗僑綰文懿恍募保
柳川調興早料到眾人會有此問,神色平靜地頷首:「自然要換。我已想好,可派遣使者前往漢城,與明國交涉贖人」之事。」
當然,換人是假,他心中卻另有盤算。
想要讓德川幕府真正動怒出兵,光靠虛假的戰場痕跡遠遠不夠,必須要有「實據」。
比如明國態度狂妄,不僅拒絕贖人,還出貶低德川幕府,甚至提出割讓對馬島、賠償巨額軍費的無理要求。
只有這樣,才能戳中幕府的痛處,激發他們的怒火。
而要編造這些「實據」,就必須先與明國進行「溝通」,拿到所謂的「國書」,再加以篡改,方能以假亂真。
沒有這場看似無用的交涉,后續的戲便無從談起。
「與明國溝通之事,關乎重大,需得穩妥之人前往。」
柳川調興話音剛落,外交僧規伯玄方便緩緩上前,雙手合十道:「貧僧身為對馬藩外交僧,常年負責與朝鮮、明國的交涉事宜,此事交由貧僧前去,最為合適。」
他身著灰色僧袍,神色淡然。
外交僧本就是負責對外聯絡的核心角色,此刻主動請纓,既合情合理,也讓眾人少了幾分疑慮。
柳川調興見狀,心中大喜,當即轉身,對著廳內眾人深深下跪伏地行禮,額頭貼在冰冷的榻榻米上,語氣懇切。
「對馬藩如今已是風雨飄搖,能否挺過這生死一劫,保住列祖列宗留下的基業,護住各家的親人性命,便全拜托諸位了!
營造戰場、穩定藩內、聯絡明國、斡旋幕府,每一件事都至關重要,缺一不可。
柳川調興在此立誓,他日渡過難關,定當與諸位共享榮華,絕不敢忘今日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