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清川江畔,西八棒子
安州城,雄踞朝鮮西北部,恰是連接平壤與義州的咽喉要道,更是清川江兩岸的核心屏障。
這座古城依山傍水,天生便帶著無可比擬的防御優勢。
城北橫亙的清川江,如一條奔騰的巨龍,化作天然的護城河。
江面寬逾數十丈,水深數丈,水流湍急,平日里便是舟楫難渡,更別說敵軍大規模攻城。
即便到了冬日,江水雖有結冰,卻因水流沖擊,冰層厚薄不均,暗藏冰縫,騎兵難行,步兵易陷,反而成了阻礙攻城的又一道天然障礙。
江面上架起的兩座石橋,是連接兩岸城區的唯一通道,橋面狹窄,僅容三騎并行,城門緊閉時,便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而清川江不僅是防御屏障,更給城內提供了源源不斷的水源,兼有水運之便,即便被圍,糧草也可通過隱秘水道少量補充。
城墻的構筑更是匠心獨運。
安州城沿山脈的山脊順勢而建,城墻蜿蜒曲折,呈不規則形狀,恰好將山體的險峻融入防御體系。
在平緩的平地路段,城墻高達兩丈有余,夯土為芯,外包青灰色磚石,磚石之間以糯米石灰漿勾縫,堅硬如鐵,足以抵御撞車、云梯的沖擊。
而在山坡陡峭之處,城墻雖略矮,僅一丈半高,卻依托山勢,居高臨下,守軍只需俯身投擲滾石擂木,便能給攻城者造成重創。
城墻頂部寬達三尺,可供兩名士兵并肩而行,內側設有女墻,外側筑有垛口,既便于守軍隱蔽射擊,又能清晰觀察城外動向,堪稱朝鮮西北部最堅固的軍事防御工事。
整座城池設有東、西、南、北四座主城門,每座城門皆配有甕城。
敵軍即便攻破外門,也會陷入甕城的包圍之中,被城墻上的守軍居高臨下射殺。
城門之上,巍峨的城樓拔地而起,樓高三層,飛檐翹角,既是t望哨,也是指揮中樞,樓內囤積著大量箭矢、滾石、火油等防御物資。
其中,北城門因臨清川江,是城內與外界水路、陸路交通的樞紐,故而最為堅固,設有雙重城門與厚重的水門,不僅能阻擋敵軍步兵騎兵,更能控制江面船只往來,徹底斷絕敵軍從水路偷襲的可能。
也正是憑借這般「背山面水、城堅池深」的天險,安州城成了全煥叛軍啃不動的硬骨頭。
他麾下五萬大軍,圍攻這座孤城已近一月,卻始終未能越雷池一步,反而在城墻之下丟下了數千具尸體。
全煥此刻正站在城北的山坡上,望著遠處巍峨的安州城墻,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寒風卷著雪花,吹得他的戰袍獵獵作響,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焦躁。
他麾下的士兵,大多是流離失所的流民、被打散的敗兵,還有不少強征來的壯丁,雖人數眾多,戰斗素養卻極低。
這些人平日里欺負百姓尚可,真要面對堅城利炮,便露了怯。
他們缺乏統一的訓練,不懂攻城戰術,更沒有足夠的攻城器具。
云梯多是臨時砍伐樹木拼湊而成,脆弱不堪,剛架到城墻上便被守軍推落。
沖車更是稀缺,僅有寥寥數輛,還未靠近城門,便被城樓上的佛郎機火炮轟得粉碎。
全煥心中清楚,他能拿下平壤,靠的并非硬攻,而是設計誘騙平壤守將出城追擊,而后設伏圍殲,才得以兵不血刃占領城池。
可安州的守將顯然吸取了教訓,任憑城外叛軍如何叫罵、挑釁,始終緊閉城門,一味堅守不出,只在城墻上用箭矢、滾石、火油回應,讓他的誘敵之計毫無用武之地。
冬日的攻城,更是讓叛軍的處境雪上加霜。
天寒地凍,士兵們身著單薄的衣衫,手腳凍得青紫,不少人還患上了風寒,戰斗力大打折扣。
而城墻上的守軍,躲在城樓與女墻之后,免受寒風侵襲,補給也相對充足,士氣反而愈發高昂。
每日攻城,叛軍都要付出上百人的傷亡代價,卻連城墻的一塊磚石都難以撼動,這般無謂的犧牲,讓軍中怨四起,甚至出現了小規模的嘩變苗頭。
「廢物!都是廢物!」
全煥猛地拔出腰間佩刀,一刀劈在身旁的樹干上,樹皮飛濺。
「一個小小的安州城,攻了一個月都攻不下來,我養你們這群飯桶何用?」
身旁的副將嚇得瑟瑟發抖,不敢吭聲。
他們都知道,全煥的焦躁并非沒有道理。
明軍已經進入朝鮮,前鋒離安州不過數日路程。
若是不能在明軍到來之前攻下安州,那么平壤以北的平安道、咸鏡北道等地,都將被明軍收入囊中,他辛苦打下的半壁江山,也將拱手讓人。
到那時,明軍與安州守軍里外夾擊,叛軍必將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傳令下去!」
全煥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咬牙切齒地說道:「明日起,全軍輪番攻城,日夜不休!凡退縮者,斬!率先登上城墻者,賞白銀百兩!」
就在這時,帳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斥候驚慌失措的呼喊:「報!!!」
斥候掀簾而入,渾身積雪,臉色慘白,單膝跪地,聲音帶著顫抖:「啟稟大王,明軍已在義州開拔,兩萬大軍正朝著安州方向火速而來,先鋒騎兵離此不足五十里,預計明日便可抵達城下!」
「什么?!」
全煥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酒碗「哐當」一聲摔落在地,酒水濺濕了虎皮地毯。
他臉上的狠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驚懼,瞳孔收縮,渾身竟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
別看他在朝鮮境內呼風喚雨,五萬大軍橫掃半島,打得國主李琿倉皇逃竄,逼得綾陽君李晁躋揮紓撼恰2餃勒庋鬧卣蚨際杖肽抑校稍謁牡祝賈章癲刂環荻源竺韉謀灸芪肪濉
他永遠忘不了,當年平壤王樸熙的勢力何等強盛。
麾下精兵數萬,占據平壤及周邊數道,糧草充足,軍械精良,比他如今的聲勢還要浩大。
可當明軍應朝鮮請求出兵平叛時,樸熙的大軍在大明鐵騎面前,竟如同紙糊的一般,被打得落花流水,潰不成軍。
明軍的火器轟鳴之下,叛軍的陣型瞬間瓦解,騎兵沖鋒如同秋風掃落葉,短短十數日便攻破平壤,樸熙被擒,全族被滅,那等雷霆手段,至今想來仍讓他心有余悸。
如今,明軍再次出兵,兵力雖只有兩萬,卻皆是久經沙場的精銳,還有蒙古騎兵相助。
他麾下的五萬大軍,看似人數占優,實則多是烏合之眾,哪里是明軍的對手?
全煥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寒意,他怕了,怕自己會重蹈樸熙的覆轍,落得個身死族滅的下場。
「大王,安州城短時間內絕難攻下。」
一道沉穩的聲音在帳中響起。
說話者身著黑色勁裝,頭戴斗笠,臉上帶著猙獰的面具,正是全煥麾下的倭國浪人首領柳川智信。
他一眼便看穿了全煥的恐懼,緩步上前,語氣平靜。
「為今之計,唯有撤兵,方為上策。」
「撤?」
全煥猛地轉頭,眼中閃過一絲不甘,聲音沙啞。
「我們圍攻安州近月,折損了數千弟兄,就這么撤了?
到手的平安道,難道要拱手讓給明軍?」
他實在不甘心,這安州城就像一根骨頭,雖難啃,卻也咬了這么久,一旦撤兵,之前所有的付出都將付諸東流。
「大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柳川智信微微躬身,耐心勸道:「明軍勢大,且皆是精銳,我軍若是留在此地,必將陷入安州守軍與明軍的兩面夾擊之中。
到那時,腹背受敵,糧草不繼,士兵們本就士氣低落,必敗無疑!」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更何況,軍中糧草已然不多了,最多只能支撐三日。
再打下去,不用明軍來攻,我軍自己便會因缺糧而潰散!」
柳川智信所非虛。
朝鮮境內戰亂已持續兩年,烽火連天,百姓流離失所,田地荒蕪,無人耕種。
沒有耕種,便沒有糧食產出,除了少量大明通過貿易輸入的糧食,整個朝鮮幾乎陷入了斷糧的境地。
全煥的大軍,早已斷了穩定的糧草來源。
有很長一段時間,軍中甚至出現了以人脯為食的慘狀,不少士兵因不堪忍受而逃亡,士氣愈發低落。
如今軍中僅存的糧食,一部分是從李肜鉉醯牧覆種星藍岫矗硪徊糠鄭蚴搶醋勻氈徑月矸母嘸酃┯Α
柳川智信本人,便是對馬藩首席家老柳川調興的次子。
德川幕府推行閉關鎖國政策,嚴禁各藩私自與外國通商、介入外邦事務,可對馬藩卻鋌而走險。
他們看中了朝鮮戰亂中的巨大利益,以十倍于平時的價格,將糧食、兵器源源不斷地賣給全煥,從中賺取了巨額利潤。
這便是對馬藩敢在幕府禁令之下,冒險參與朝鮮事務的根本原因。
一方面是日本「下克上」的傳統藝能,各藩為了利益往往敢于違抗幕府命令。
另一方面,全煥給出的豐厚回報,讓對馬藩無法抗拒。
他們不僅能通過賣糧、賣兵器獲利,更妄圖在全煥平定朝鮮后,獲得在朝鮮的通商特權,甚至瓜分一部分土地。
「可――――」
全煥仍在猶豫,他看著帳外漫天飛雪,心中五味雜陳。
撤兵,意味著放棄眼前的戰果。
不撤,便是死路一條。
柳川智信看穿了他的心思,繼續勸道:「大王,撤兵并非認輸,只是暫避鋒芒。
我們可以退守平壤,憑借平壤的城防與明軍周旋。
平壤城堅糧足,且靠近海邊,我對馬藩的糧草、兵器可以通過海路源源不斷運來。
待明軍久攻不下,糧草耗盡,我們再伺機反擊,奪回失地,甚至可以一舉將明軍趕出朝鮮!」
他的話如同定心丸,讓全煥紛亂的心緒漸漸平靜下來。
是啊,退守平壤,依托城防與對馬藩的支援,未必沒有翻盤的機會。
若是執意留在安州,只會被明軍與守軍夾擊,死無葬身之地。
全煥深吸一口氣,眼中的恐懼漸漸被決絕取代。
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刀,一刀劈在案上:「好!傳我命令,全軍即刻收拾行裝,連夜撤兵,退守平壤!」
「大王英明!」
柳川智信躬身行禮,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對他而,全煥的死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對馬藩的利益不能受損。
退守平壤,意味著貿易可以繼續,利潤可以源源不斷地流入對馬藩的腰包,這才是他真正關心的事情。
叛軍大營頓時忙碌起來,士兵們在軍官的呵斥下,匆匆收拾行囊,拆除帳篷,原本肅殺的軍營變得混亂不堪。
不少士兵得知要撤兵,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他們早已厭倦了這場看不到希望的攻城戰,更畏懼明軍的威勢。
夜色漸深,全煥率領五萬叛軍,放棄了圍攻近月的安州城,朝著平壤方向倉皇逃竄。
翌日。
雪后初晴,晨曦穿透云層,酒在安州城的青灰色城墻上,將積雪映得晶瑩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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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望去,城池巍峨依舊,城樓之上旗幟鮮明,守城士兵正探頭張望,顯然安然無恙。
而叛軍先前圍城的營寨早已空無一人,只剩下被踐踏的營帳殘骸、散落的兵器與凍硬的馬糞,昭示著昨夜倉皇撤軍的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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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抹去額頭的雪沫,眼中閃爍著失而復得的激動與野心勃勃的光芒,轉頭對著身旁的賀世賢急切說道:「都督!天兵所至,果然所向披靡!
全煥那逆賊聞風而逃,安州無恙!
如今士氣正盛,還請都督即刻發兵,乘勝追擊,一舉拿下平壤!」
安州是他最后的屏障,如今屏障得保,他終于有了喘息之機。
但這遠遠不夠。
他要的是整個朝鮮!
拿下平壤,便能截斷全煥的后路,再順勢南下奪取漢城,將李琿與全煥一并鏟除,自己便可名正順地登上朝鮮國主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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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賀世賢卻顯得異常從容。
他勒馬駐足,目光掃過安州城與城外的叛軍遺跡,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語氣平緩:「綾陽君稍安勿躁。安州既已保全,便不必急于攻打平壤。」
「這是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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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拖延日久,讓他在平壤站穩腳跟,再聯合倭國浪人與對馬藩的支援,日后攻打起來,難度可要大上數倍!」
賀世賢轉頭看向他,眼神深邃,緩緩解釋道:「綾陽君有所不知,平壤乃是朝鮮西京,城防之堅固,不亞于安州,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全煥雖倉皇撤軍,卻必然會留下重兵駐守,加固城防。
要想攻破這般堅城,非有足量的攻城器具與火炮不可。」
「如今我軍攜帶的多是輕武器與騎兵裝備,佛朗機炮、紅衣大炮等重型攻城火器,以及云梯、沖車、洞屋車等攻城器具,皆需由登萊水師從海路轉運至義州,再由陸路運抵前線。
這般轉運,路途遙遠,且冬日路況艱險,非一月時間難以齊備。」
「除此之外。」
賀世賢話鋒一轉。
「平壤城內的具體情況,我們尚不清楚。
全煥的兵力部署、糧草儲備、倭國浪人的具體位置,以及城中是否有內應,這些都需要派遣斥候深入探查,一一核實。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這探查與情報匯總,也需時日。」
賀世賢的一番話,條理清晰,句句在理,讓急于求成的李皇庇鍶拐也壞椒床檔睦磧傘
他心中雖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卻也明白賀世賢所非虛。
沒有攻城器具,僅憑騎兵與輕步兵,要想拿下平壤這座堅城,無異于癡人說夢。
「可――――可總得有個期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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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世賢微微一笑,語氣依舊平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