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定遠侯鄧邵煜正指揮明軍準備新一輪攻城,忽見城門大開,亂軍紛紛棄械投降,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到底是烏合之眾!」
他當機立斷,抬手下令:「整隊入城!嚴守軍紀,凡抵抗者格殺勿論,敢劫掠百姓者,以軍法處置!」
明軍士卒訓練有素,聽到命令后迅速整隊,以方陣入城,甲胄鏗鏘,步伐整齊,與潰散的亂軍形成鮮明對比。
街道上,亂軍士卒或跪或臥,雙手抱頭,不敢有絲毫異動。
懷義和尚所部本就不是王好賢的精銳老營,多是臨時拼湊的烏合之眾,經佛朗機炮一番轟擊,士氣早已跌至谷底,此刻見城門大開,更是全無抵抗之心,紛紛投降。
入城后的明軍如虎入羊群,幾乎未遇像樣抵抗。
他們迅速控制府衙、糧倉、軍械庫等關鍵地點,收繳兵器,清點俘虜。
整個過程異常順暢,不過一日一夜的時間,嘉興府城便徹底落入明軍手中。
經統計,此次俘虜的亂軍竟足足有三萬人之多,大多是面帶菜色、神情惶恐的普通百姓。
而那位昔日不可一世的彌勒子懷義,也未能逃脫。
他趁亂喬裝成平民,想混出城外,卻因身形魁梧、滿臉兇相太過扎眼,被明軍士卒一眼識破,當場擒獲。
當他被押到鄧邵煜面前時,往日的悍勇與兇性早已蕩然無存,耷拉著腦袋,像一只斗敗的公雞。
鄧邵煜看著這位聞香教十二天將之三,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沉聲道:「將此人鐵鏈鎖死,囚送京城,交由陛下親自處置!」
擒獲這樣一位亂軍頭目,無疑是大功一件。
至于那三萬俘虜,鄧邵煜不敢擅自決斷,需等待袁可立與張維賢的指令。
但安撫城中百姓,卻是他當下首要之事。
他當即命人張貼告示,紅紙黑字,張貼在城內外各處顯眼位置:「官軍入城,只為掃平亂賊,安撫百姓。
凡未參與作亂者,一律照常生活,秋毫無犯。
商戶開門營業者,予以保護。
藏匿亂賊不報者,與亂賊同罪!」
告示一出,城中百姓懸著的心稍稍放下。
緊接著,鄧邵煜下令開倉放糧,糧倉大門開,明軍士卒有序地將糧食分發給貧苦百姓,看著手中的米糧,百姓們臉上漸漸露出安心的神色。
為了徹底震懾殘余亂黨,穩定民心,鄧邵煜又下令將捕獲的聞香教核心亂黨、主動投靠王好賢的地方士紳,共計百余人,押至府衙前的廣場上,當著全城百姓的面斬首示眾。
刀光落下,血濺當場,圍觀的百姓雖有驚懼,更多的卻是解恨。
這些人平日里作威作福,助紂為虐,如今終于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這一套「示警+安撫」的組合拳下來,嘉興府城的秩序迅速恢復。
街道上的商戶陸續開門,行人漸漸增多,往日的煙火氣重新升騰。
而鄧邵煜的任務尚未結束,真正的治理工作,才剛剛開始。
不久后,救災司的官員便帶著人手趕到了嘉興。
此前,救災司已在蘇州、常州等地積累了豐富的安民與治理經驗,此番輕車熟路,動作極快。
他們先是率領明軍,深入嘉興府下轄的每一個村落,走訪排查,尋出各村鎮德高望重的鄉賢、耆老,以朝廷名義招納他們進入救災司,協助治理地方。
這些鄉賢熟悉本地情況,深得百姓信任,有他們相助,救災司的政令很快便能傳達到基層。
隨后,救災司在各鄉鎮、縣城迅速設立分支機構,以明軍為后盾,確保政令暢通。
以鄉賢為向導,化解民間矛盾,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對鄉村的掌控。
緊接著,一項核心工作。
清丈土地,正式展開。
往日里,清丈土地往往會遭到地方士紳的激烈抵抗,阻力重重。
但經此一場民亂,那些隱匿田產、抗拒官府的官紳要么隨亂軍逃竄,要么已被誅殺,殘余勢力也元氣大傷,無力抵抗。
因此,此次清丈土地異常順利,明軍與救災司官員手持丈量工具,逐田逐地核實登記,無一人敢從中作梗。
清丈出的土地,按照朝廷規制進行分配。
一半分給無地、少地的貧苦百姓,讓他們有田可耕,有飯可吃。
另一半則收歸國有,作為救災司管轄的官田。
當然,所謂的官田,實則是變相的皇莊,其產出的糧食、賦稅,皆歸內府所有,成為皇帝推行新政的重要資金來源。
另外一邊。
嘉興城破的消息,被明軍嚴密封鎖,尚未傳到杭州。
此刻的王好賢,正沉浸在開國稱帝的志得意滿中,全然不知覆滅的陰影已悄然逼近。
按照既定計劃,他今日要親赴靈隱寺宣講「真道」。
這絕非單純的宗教活動,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洗腦儀式。
自建國之日起,王好賢便深知,聞香教是他最核心的統治工具。
要用教義約束百姓的思想,用「無生老母」的信仰捆綁手下的忠誠,讓所有人都堅信,他的稱帝是天命所歸,追隨他是唯一的出路。
這場靈隱寺講法,便是要將聞香教與皇權深度綁定,借佛門圣地的聲望,為自己的政權正名。
早在三日前,王好賢便命教內骨干兼任的「禮部尚書」,攜鎏金御詔奔赴靈隱寺。
御詔措辭強硬,要求方丈即刻「清掃佛堂、廣設香案,恭迎圣駕講法」,并明確規定,此次講法「以聞香教教義為主,兼容佛法」。
寺內大雄寶殿必須懸掛「大順國」國號旗,將「無生老母」牌位與釋迦牟尼佛像并列供奉。
老方丈看著御詔,面色慘白,卻敢怒不敢,只得率領僧眾遵令行事,將千年古剎硬生生改造成了聞香教的傳法場。
在聞香教眾的一番動作之下,大雄寶殿內,布置得既奢華又詭異。
正中的法座被改裝成「龍椅法座」,鋪著光澤瑩潤的明黃色錦緞,前設雕花香案,供奉著一尊白玉香爐與一本《聞香佛法合編》。
竟是將聞香教的《九蓮經》與佛門的《金剛經》強行拼湊而成。
殿內兩側劃分出兩類席位。
左側是教內骨干與大順官員,身著各式官袍,神情倨傲。
右側是靈隱寺僧眾與被迫前來的地方士紳,僧眾面無表情,士紳則神色忐忑。
殿前空地上鋪滿整齊的草席,供普通信徒跪拜聆聽,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o
從山門至大雄寶殿的通道,全程鋪著鮮紅的氈毯,兩側交替插著二十八宿旗與聞香教的蓮花旗,旗幟隨風獵獵作響。
沿途點燃了特制的「五香神燭」,沉香、檀香、降真香等香料混合燃燒,散發出濃郁而奇異的香氣,彌漫在整個寺院中,刻意營造出「圣駕臨凡、佛光普照」的氛圍。
安保更是嚴密到了極致。
王好賢派遣「十二天將」中的三位,率領五百名由教徒改編的「大順軍」駐守靈隱寺內外。
山門處設三重關卡,嚴查出入人員,凡無「大順國通行令牌」者一律不許靠近。
大雄寶殿四周由精銳教徒環伺,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角落。
后山要道與險峻處也布下暗哨,連飛來峰的洞穴都派人探查,嚴防明朝軍隊或反對者偷襲。
杭州城至靈隱寺的官道與山道,早已被提前封鎖,僅限持有特制令牌的人員通行。
沿途還安排了大量教徒假扮「虔誠百姓」,手持香燭,在路邊焚香迎駕,齊聲高喊「吾主萬歲」,營造出萬民擁戴的假象。
辰時正,臨時皇城外鼓樂齊鳴。
王好賢身著特制的「龍袍法衣」。
明黃色龍袍外罩一層素色道袍,既顯帝王威儀,又帶宗教神秘感。
頭戴鑲滿各色寶石的蓮花冠,冠上垂著珍珠串,行走時微微晃動,流光溢彩。
他在「右弼」孫老道與「禮黨尚書」的陪同下,登上由八人抬的龍輦。
這龍輦是臨時改裝,轎廂雕刻著蓮花與龍紋,兩側懸掛著精致的蓮開燈,格外惹眼。
龍輦前后,兩百名「大順軍」手持兵刃開道,教徒們舉著「大順永昌」的旗幟,沿途吶喊「吾主萬歲,真道普度」,聲浪此起彼伏。
道路兩旁,被裹挾而來的百姓跪伏在地,不敢抬頭,焚香的青煙裊裊升起,與空中的香氣交織在一起。
御駕行至西替岸邊,王好賢換順一艘特制游船,船上同樣設著香,持續焚香,順流凍渡西湖。
全程鼓樂不絕,鞭炮齊鳴,聲勢浩大,引得替上其他船只紛紛避讓。
午時將至,御駕抵達靈隱寺山門。
早已等候在此的方丈率領全寺僧眾、教內官員與地方士紳,齊齊跪伏在紅氈之上,齊聲高呼:「恭迎大順國主,圣壽無疆!」
聲音震徹山林,久久回蕩。
午時正,大雄寶殿外鼓樂三響,儀式正式開始。
王好賢緩緩登上龍椅法座,身姿端坐,目光掃過殿內外黑壓壓的人群,眼中滿是得意。
「s輔」徐承業上前,點燃香上的五香神燭,濃郁的香氣瞬間彌漫整個大殿。
「右弼」孫老道則上前一步,高聲畜喏:「大順國主開講真道,天地共鑒,眾生聆聽!」
祝禱畢,殿內外的信徒、僧眾在教眾的帶領下,再次齊齊跪拜,三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王好賢抬手示意眾人平身,清了清嗓子,開口宣講那融合了聞香教與佛法的「真道」。
他端坐于龍椅法座之上,他雙手捧著《聞香佛法合編》,目光掃過殿內外黑壓壓的人群。
他清了清嗓子,王好賢的聲音借著殿內的回聲,變得格外洪亮。
「眾生!睜開眼看看這亂世!
朱明朝廷宦官專權,苛捐雜稅如山,苛捐雜稅逼得百姓賣兒鬻女,邊疆戰火連綿,尸凍遍野!
這不是天災,乃是人禍!
是朱明失德,觸怒天道,降下的劫數!」
他猛地一拍幾,香上的玉香蘭微微震顫。
「但無生老母慈悲,不忍見眾生淪苦海,特遣我下界,登基為大順國主,便是要宣講真道,救度爾等!」
話音剛落,s輔立刻帶頭高呼「吾主萬歲」,殿內外信徒應聲附和。
他走到殿前排,親手蘸取香灰,點在教內骨干與寺僧的額頭,口中念誦賜福咒。
被點到的人無不跪地叩謝,高呼「圣主萬恩」。
隨后,大順軍將士捧著香灰,分發給殿外的信徒,每個人都如獲至寶,小心翼翼地貼身收好。
「今日到場者,皆是有緣之人!」
王好賢回到法座,聲音然拔高。
「自此刻起,爾等皆為大順國子民!隨我一同叩拜,皈依無生老母,歸順大順圣主!」
s輔立刻轉身,面向眾人高呼:「皈依大順國主,信奉無生老母,遵行真道,永不背叛!」
「皈依大順國主,信奉無生老母,遵行真道,永不背叛!」
全體人員被迫跪地,齊聲宣誓,連靈隱寺方丈也只能閉著眼,屈辱地跟著念誦。
宣誓完畢,王好賢又宣布賞賜:「賜靈隱寺綢緞百匹、糧食爾石!封方丈為護國法師」,即日起,寺內僧眾每日需誦讀《聞香佛法合編》,協助大順國教化四方百姓!」
方丈強忍憤懣,叩首謝恩。
緊接著,便是最激動人心的法術傳授環節。
王好賢清了清嗓子,眼中閃爍著蠱惑的光芒。
「今日,我便將至高秘法傳予爾等!
他簡要講解了各業法的入門要訣,著重強調。
「只要爾等誠心向道,勤加練習,再受我親自灌頂,不出三月便能延年伏壽,百病不嚴!
――
若是修得高深境界,更能長生不老,羽化成仙!」
臺下信徒聽得目瞪口呆,不少人當場便要跪地求灌頂,場面一度失控,全靠大順軍將士維持秩序。
而在殿外角落,一個身著粗布衣衫、面帶幾分不羈的青年,混在信徒之中,正是珍裝潛入的丁修。
他看著臺上王好賢唾沫凍飛、顛倒黑白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心中冷哼一聲:「好一個轉輪圣王」,好一套妖惑眾的說辭!洗腦的兆夫倒是蘭火純青,只可惜――――」
他悄悄摸了摸腰間暗藏的繡春刀,刀鋒的寒意透過布料傳來,眼神驟然銳利如刃。
「你的死期,很快就要到了!」
這聲低語被淹沒在信徒的狂熱呼喊中,無人察覺。
在他身側,丁白纓等人,已經是準備動手了。
大雄寶殿內,香霧更濃,王好賢的笑容愈發得意,卻不知一道索命的暗影,已在他的光環之下悄然逼近。
ps:
九個七百字大章!
另外。
今日應有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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